第85章
风吹过后背冷汗,她打了个激灵,一脸后怕地抚着胸口。
“老三!”
仅剩的那名水匪怒吼一声,怒目圆睁,冷笑着望着沈遇朝,“不愧是沈家后代,老子还真是小看你了。伤到这种程度,居然还有力气举剑。”
“过誉了,沈家有我这样的后代,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。”
沈遇朝轻笑。
笑声牵动伤口,他一顿,偏过头去,血迹顺着唇角而下。
“无论沈家先祖如何。”水匪迈动脚步,缓慢地朝沈遇朝靠近,锋锐长刀在地上留下一道狭长痕迹。
偶有草叶摇曳,在触碰到刀口的刹那,瞬间一分为二。
“今日你必死。”
“你杀不死我。”
话音混在抽气声中,沈遇朝努力稳住声线。
“姓沈的,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!”
水匪勃然大怒。
“不,本王说的是事实。”
沈遇朝头微仰,静静凝视着水匪。
分明他在下,可在他的视线中,水匪莫名有种低人一头的错觉。
察觉到这个念头,水匪怒气更甚,提着刀快步上前,“你找死!”
沈遇朝费力撑着身子,摇摇晃晃站起。
长刀迎面砸来,他用尽全身力气,徒手去接。
掌中一股剧烈刺痛,鲜红的血如同夏日暴雨,猛烈而迅捷。
一滴又一滴,砸得草叶弯了腰。
身子矮了一截,沈遇朝几乎站不稳。
这是最后一个了。
他故意将水匪引来,她现在应该安全了吧?
安全了便好。
如此,他才能安息。
用剩下的所有力气将长刀移到脖子上。
沈遇朝一字一顿道:“砍下这颗脑袋,你才能真正杀了我。”
水匪被他的举动惊住,掌中的刀险些握不住,刀锋在沈遇朝侧颈留下一道血痕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。”
他仰起头,闭上眼。
染了血的如玉脸庞一片安详。
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,可他却感受到浑身的血都在沸腾。
它们在欢呼,在呐喊,在庆祝多年夙愿即将达成。
沸腾过后,是如澄湖般的宁静。
他盼了许久,消失了整整十三年的宁静。
他无比期待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。
沈遇朝启唇,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。
“……杀了我。”
第69章 父亲
世界一片寂静, 唯有风从耳畔拂过留下的温柔叹息。
沈遇朝闭眼等了许久,期待的一刀迟迟未落。
浓密如扇的长睫缓缓掀开。
漆黑瞳孔中映出少女慌乱而决绝的脸。
她举着一把和她差不多高的刀,双手不断颤抖着, 将刀狠狠插/入水匪的后背。
水匪眼中浮现出极为浓烈的暴戾之气, 咬牙将刀从沈遇朝脖颈上抽离, 提刀便向秋水漪砍去。
秋水漪jojo抖着手,使劲将刀往前送。
水匪痛叫一声。
秋水漪趁势将刀抽出。
猩红血液汩汩外冒,水匪浑身抽搐着到底不起。
一双铜铃似的眼睛凶恶地瞪向秋水漪。
少女莹白的脸上沾了几滴血液, 泪水不知不觉涌出,打湿了卷翘睫毛。
单薄的身子在发抖。
她咬着牙,鼓起勇气, 双手提刀, 划过水匪的脖子, 不给他活命的机会。
过了许久,秋水漪睁开眼, 正对上水匪死不瞑目的眼。
“哐当——”
她惊吓一般丢掉手里的刀,身子战栗。
惊骇恐惧的情绪如潮水般齐齐拍打着她, 打散了不知从何处涌出的勇气。
片刻后, 转化为不知名的怒火。
秋水漪疾步上前, 大声质问:“你在做什么?不想活了?”
手刚触碰到沈遇朝, 他如同破碎的瓷瓶般倒下。
垂下的眼睑挡住了眼中的失望之色。
秋水漪被吓了一跳, 伸手去扶他, 颤抖着嗓音道:“抱歉, 我不是有意的, 你怎么样?”
沈遇朝躲开秋水漪的手, 缓缓抬眼,“二姑娘, 你不该救我的。”
秋水漪的手停滞在半空,“为、为什么?”
沈遇朝扬起一抹宛如溶溶春光的笑,“我等这一日,已经等了许久。”
“久到……”他抬起头,望着随着红日升起,染红半边天空的朝霞,喃喃道:“我都已经快忘了他的模样。”
阳光落入他眸中,鎏金一般,漂亮得好似两颗绚丽夺目的宝石。
秋水漪怔住。
良久,她轻声问:“他是谁?”
沈遇朝上半身缓缓往下。他躺在沁着血的柔软土地上,双眸微微弯起。
是一抹纯净得不含丝毫杂质的笑,仿佛生长在无人问津的山谷中的幽兰。
“是我的父亲。”
……
五岁之前,沈遇朝的生活与一般勋贵子弟别无二致。
他有一对极好的父母。
渊渟岳峙、战功赫赫的父亲。
蕙质兰心、温柔似水的母亲。
沈家先祖随太/祖征战天下,他的父亲在祖父的熏陶下自幼习武。
十三岁投身军营,十四岁杀敌百数,十六岁单枪匹马闯入敌营,带着俘虏杀出重围,一把火烧了敌军粮草,一战成名。
十八岁在数千骑兵的包围下取敌军将领首级,击溃其军心,以少胜多。
十九岁接连攻占凉、容、冀三城。
敌军中或许有人不知大殷皇帝是谁,但无人不知玉面修罗沈朔之名。
二十岁斩前朝余孽首领于马下,彻底清扫前朝势力,使大殷再无后顾之忧。
那时,端肃王沈朔的名字响彻大殷,是当之无愧的一代战神。
沈朔二十四岁时,天鸿帝已然继位。
二人自幼一同长大,感情深厚,情同手足。
当时天鸿帝的后宫已有一后四妃,其中两人身怀有孕。因此对好友不愿成亲一事急得不行,催了数次,就差直接下旨赐婚了。
沈朔是大殷子民心中的英雄,也是京城贵女的梦中情人。
无数贵女梦想着成为他的王妃,见他不愿成亲,有的女子甘愿陪他耗费光阴,只盼他回头时,能看她一眼。
可惜,神女有意,襄王无情。
沈朔拒绝了每个说媒的人,甚至直接对天鸿帝道:“朔此生只愿娶心爱之人。”
天鸿帝拿他无法,骂也骂了,打又打不过,只能就此作罢。
原以为沈朔此生就是个孤寡命,可一次巡视边境后,他带回一女子。
那女子生得琼姿花貌,丰姿冶丽,行走时袅袅娜娜,翩若惊鸿。
她不知何故失去了记忆,除了记得自己名唤穆玉柔,其他一无所知。
沈朔将那女子带在身侧,举手投足间尽是小心呵护,将她视若珍宝。
难得见他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,天鸿帝笑话了他一阵,却也为好友做足了排面。
他亲自下旨为沈朔与穆玉柔赐婚,又赏了千两黄金与两个庄子为穆玉柔添妆,令她风风光光嫁入端肃王府。
一代孤女一朝鲤鱼跃龙门成为当朝亲王妃,惹了嫉恨。
不少贵女对她冷嘲热讽,均被沈朔找上门去,硬生生将他们吓退。
一时间,端肃王与王妃鹣鲽情深的美誉传遍整个京城。
婚后第二年,沈遇朝出生了。
当时天鸿帝的几位皇子纷纷无故夭折,对于好友的独子,也多了几分爱屋及乌,在他满月时便将他封为世子。
父母恩爱,皇帝疼宠,在这样氛围下长大的沈遇朝,获得了无数宠爱。
这世间无数人付出一生渴求的财富、地位、权利,他出生便已握在手中。
也正因如此,年幼时的沈遇朝性子极为顽劣,随心所欲,甚至无法无天。
趁着书童不注意将虫子扔进他脖子里、因和父亲斗气,故意躲在树上引得满府的人兵荒马乱地寻他、看不惯奶娘的丈夫待她不好,带着人将他狠狠揍了一顿……等等等等,数不胜数。
三岁那年,沈朔请了夫子为他开蒙。
对于每日都要被压着习字一事,沈遇朝极为不满,偷偷在夫子餐盒里放了只死老鼠,吓得夫子失声尖叫,隔日便请辞了。
沈朔大怒,不顾穆玉柔阻拦,逮着沈遇朝将他狠揍了一顿,揍得他哇哇大哭。
当夜,沈遇朝捂着青紫的屁股,愤愤不平地收拾东西离家出走。
他不见后,沈朔与穆玉柔彻底慌了神,急忙派人去寻。
谁知半日后,沈遇朝自己回来了。
还带着一名年轻男人。
那男人名唤柳松清,自称是穆玉柔家仆。
沈朔询问了数个关于穆玉柔的问题,柳松清均对答如流。
能寻到家人,穆玉柔欣喜不已,沈朔便将柳松清留下了。
留下之后才发现,柳松清虽自称家仆,可才华极为出众,诗词歌赋无一不精,便是与当朝状元郎作比,也毫不逊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