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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偏我不逢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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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146章
      肆显倾了桌上一杯冷茶来吃,又叼住杯子,蹲身捞起俞长宣的脸儿,捉了茶壶来。他将壶嘴对准俞长宣的嘴,倾下一泓清茶:“你俩屁话那么多干甚?人都半死不活了,还管是仙是鬼,救回来再说!若救不回来,贫僧烤了你,看看你的肉好不好吃!”
      楼雪尽蹙眉:“出家人不打诳语,您还是谨言慎行。”
      肆显撇撇嘴,继续给俞长宣灌茶。
      俞长宣如此仰着颈子,吞咽得艰难。透褐的凉液自他的颈间滚下,他的话语也随着那茶珠往下沉、往里滚,说不出来。
      楼雪尽平日里严于律己,鲜少说自个儿擅长什么,今朝言自个儿医术不错,那便是顶好的意思。
      只是他再怎么细致,再怎么轻手轻脚,那伤口也确乎撕开了,肉也是实实在在地烂了,还是一样得上刀动剪子。
      肆显拿眼瞧着都差些龇牙咧嘴,俞长宣倒好,一声不吭,唯有那双眼间或闪烁一下。他看得不舒服,就收拾茶壶去了。
      片晌,肆显才又叉腰过来道:“哎俞代清,你还记得咱们初遇那会儿,我说你来日会杀……”
      话没说完,楼雪尽忽扯了他一下,说:“嘘。”
      肆显“啊”了声,才俯身去瞅俞长宣,只见那人吐息带腥,却格外平稳。肆显努努嘴,说:“亏他心大,也不怕我吃了他,竟睡了!”
      楼雪尽仍是笑笑,只是眼神中有几多埋怨意思:“劳烦您把声量再放轻些。”
      然而,俞长宣并未入眠,因伤势过重,为保住神息,而被拽进了神识之中。
      他乃谪仙,神识之中并非虚无。
      照常来说,鬼之灵海由怨恨集成,仙之神识通常装有眷恋之景。可很奇怪,他分明对槐台山上的一切并无怀念,睁眼时,满目皆是槐台山山景。
      俞长宣躺在兰草之间,却并不以孩子姿态,而是青白衣衫,玉冠狐裘,如同他还为天上人时那般打扮。
      起初他阖着眼,后来他舒开,就看见身边跑动着各式各样的人儿,高高矮矮,容貌不一。
      他起先还愣着,后来知是故人来,便一骨碌爬起身来,追着,又伸手去碰。他们却如云雾一般消散开,又在远处凝出新身。
      麻烦,俞长宣就不追了。
      纵使他们近在咫尺,他也不过敛了敛眉,转动指上玉戒,说:“既都是镜中花水中月,何必要我引我去碰,害得我徒生空欢喜?”
      他目光掠过身畔人影,渐渐放远,终于察觉这槐台山之顶,有一状似红日的圆球,上边爬着金红的裂痕——
      那是他的道心。
      他瞧着红日,眸光向下头一斜,就见一道影影绰绰的虚影立在那儿。
      那又是谁?
      俞长宣挨个把故人点了一遭,仍是不知那位身份,只又冲那影儿迈去点儿。
      那人亦似好奇他,也冲他行来。
      不曾想,堪堪近了几步,日上裂痕就似木根般嗖地延展开。
      喀嚓喀嚓,痛得俞长宣通身发麻,他于是对远方那人说:“光是挨近你些便令我心痛,不若你主动靠近些,叫我瞧瞧脸。”
      那人却纹丝不动。
      其他虚影倒好,凑过来,再凑过来,等俞长宣碰着他们再退。
      俞长宣无法,便盘腿打坐,对那人说:“这般瞧来,我应是同你无缘了。”又转头看向那些虚影,尤其指了指段刻青,说,“我要悟道,你们切莫打扰。”
      然而,话音方落,他便愣了愣。若他全然不在意他们,何会受打扰?
      若这些人替换作一陌路,他还会定不了心吗?
      不。
      是因生了情,所以在意,所以珍视,所以才舍不下,所以才百般欲触,又落空。
      他骗了自个儿七万年,骗自个儿无情。可他从未无情,他只是不知那是情,或者他只是佯作无知。
      可他如若有情,怎能破情劫?
      劫为障,情劫又作情障,取障碍之意。
      他下凡欲破情劫,满心皆是要除情。
      然世人遇山挡路,愚公移山那般清障反而愚昧。智者非清障,而是越障,他们翻山越岭,他们跨过去。
      破情障亦然,不是清情,而为越情,是有情而不为情所动。
      俞长宣窦生一疑念——他的情劫,当真还未破么?
      一惑起,万惑随之,大小疑问充斥他的脑海,终于在绞尽脑汁后,得到一股泄洪似的思潮急流。
      斩红线人,亦或他这般杀徒,究极不过是通过舍‘情’而谋求近道。
      可大道至简,无情道杀的不是有情人,杀的是修道者的私情。无情非无情,无情实乃大爱,爱众生,无偏爱。
      世人总道生得孤星命者、生有七杀命者,生得种种悲惨天命者最近仙。如今俞长宣细细忖度一番,竟不无道理——他们不可近人,乃因近他们者皆死,因而再无偏爱,仅余大爱。
      而他俞长宣,一,死红线人;二,七万年来虽有私情,却不顾,待众生平等数万年……
      俞长宣一顿,终于参悟,原来他“倒果为因”。
      不是无情道者需得断情绝爱,是断情绝爱者可修成无情道。他既凭无情道修炼成仙,便已知断情绝爱之法,只有一步缺憾,他不识情。
      而在他此回下凡,他饱尝因情而痛的苦楚时,情劫便已破。
      可……他既已成功历劫,为何仍未能飞升?还有何般劫,困他于凡尘?
      他还有何业障未破,他还有何处不为圣?  俞长宣惨然一笑,他知道的。
      他嗜杀,视“杀生”为平宁混乱之手段,非无知而杀,是因清醒而杀,因而最是不可饶恕。
      俞长宣仰头笑:“原是【杀劫】困我。”
      一念清,劫关至。
      万马奔腾扬黄沙,刀枪剑戟碰撞出刺耳之音,俞长宣冲足下望去,只见白骨堆丘,细泉皆作腥红血。
      不多时,那血都沸腾起来,溅起来,汇聚成一只大手,将他摁跪在地。
      俞长宣艰难地仰目,就见眼前立着一座及天碑,乃由他曾手刃者的尸骸堆砌而成。
      俞长宣叫掀起的腥风迷了眼睛,只半睁半阖一双眼,为了平杀劫,唯有斩尽致使他滥杀之因,可他又去哪里寻因?
      是谁人怂恿他滥杀?
      是谁人致使他乱了初心?
      他已斩尽了过去人,还有谁人成其因?
      万念奔入脑海,他紧眸思索,一个时辰的静坐,脑海中却已过了七万年。
      倏尔双目乍掀,便已了然。
      这世上的每一步,纵使是效仿他人,纵使是受了他人引诱,又有哪一步不是自个儿迈出?
      【他为己因,他成己果】这便是答案。
      ——他要杀的人,不是戚止胤,是他自个儿。
      一念清醒,神识中百般人儿皆散。
      俞长宣的双眼望向红日,那儿还立着一个影子。
      他逐日而去,影子也走过来,他与那影子相遇时,看到了自己的脸儿。
      抬手,便触得一面极大的铜镜,铜镜映着他。他触摸着镜中的他,忽而双手捏作拳,一拳轰碎了那镜子。
      就为了这一答案,他酿造多少苦果?
      此一下凡,又害了多少他……爱的人?
      俞长宣睁目时,眼眸湿润,略一转,便有泪滴自眼尾滚落。
      那楼肆二人皆不敢来擦拭,只扶他起来。
      楼雪尽道:“我拿几张褥子过来给你垫着,也好趴得舒服些。”
      俞长宣只摇头,撑席起身,他抓过朝岚,说:“俞某去了结这一切。”
      ***
      戚止胤睡得不沉,此刻叫一阵铜乌晃荡声吵醒。
      床帷散着,他双耳如叫棉花堵塞,只能问:“师尊,是您吗?”
      那步声停在帷幔前边,并不掀起,只道:“那俞代清卑鄙无耻,他拿邪种诱使你入魔,是想杀你证道。”
      戚止胤的喉结艰难一滑,却只是轻道:“滚开。”
      帐外人坚持:“你不相信?”
      “我不在乎。”双耳如叫棉絮堵住,戚止胤辨不出来者声音,仍道,“这条命是他给的,他若想拿去便拿去吧。”
      “拿去?”帐外人就又道,“待你散如烟尘,岁月悠长,他会觅得新欢,觅得一个新的、他甘愿留在身侧的宝贵人,而不是你。”
      戚止胤神识之中那心魔已躁动不已,他疯狂地抠挠着自个儿的肩上兰契,嘶吼。
      【若如此,我便杀了那人!!】
      戚止胤咳出黑血,只违心道:“若他能快乐,再好不过。”
      【戚止胤!你岂这般的大度?你怎能忍受不得,你恨他,恨他分明不爱,却百般欺骗!】
      帐外人道:“他欺你,瞒你。”
      戚止胤答:“我乐意他欺骗。”
      帐外人说:“死后你与他的缘分便尽了。”
      戚止胤道:“轮回千万回,我不信再遇不着他。”
      帐外人就笑了:“可他是仙人,仙人伏魔,便将致使入魔者再无轮回,他飞升,又处明光里,你却堕进虚无之中,什么也想不了,什么也做不了。戚止胤,你将再瞧不着他,再摸不着他,你甚至想不了他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