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
因为接电话时两人挨得很近,秦疏意也听到了戚曼君说的话。
她原本因这个霸道强势的吻而生的怒火卡在喉咙。
或许是沉默的氛围使然,或许是向来万物尽在掌控的凌绝脸上稀有的茫然和空洞,让她不能说出更绝情的话。
只是在下车后凌绝摸了摸她的头,告诉她乖乖的,等着回帝都他去找她,转身离开的时候,她拉住了他的手。
“不要开车,现在买最近的机票或者高铁。”
因为曾经赛车手的身份,凌绝开车很快。
但他这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,再在这种压抑的情绪下开夜车显然很不安全。
她其实并不知道凌绝还有个舅舅。
她对他家庭的认知,除了众所皆知的背景,以及在公众面前留下过影像的父亲凌慕峰和母亲戚曼君,对其他成员一无所知。
他没有带她回过凌家,也从没有跟她聊及过自己的亲人。
只从谢慕臣和季修珩偶尔的谈话里,推测凌家亲情淡薄。
但从凌绝面无表情的脸上,秦疏意仍然有种直觉,至少这个舅舅,并不是无所谓的人。
凌绝定定地看了她许久,最后伸手将她揽入怀中。
秦疏意没有再拒绝这个拥抱。
直到他松开她之前,她一直温柔地回抱他,轻轻地安抚地用手掌在他背上轻拍。
不知道这个拥抱持续了多久,最后他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,留下一句“我去机场”,转身大跨步走入了夜色中。
……
秦疏意一直目送着凌绝的车消失。
即便是这世上与她毫无牵系的人,这样突然听到一条生命即将消亡也不是令人开心的事,她回到家时神情有点恹恹的。
周韵禾和秦渊很快察觉到她的情绪,关心地围过来,“怎么啦,今天吃饭吃的不开心吗?”
秦疏意不好跟他们讲凌绝家的事,只是抱住周韵禾撒娇,“没有呀,就是有点累了。”
“妈,我好爱你啊~”她甜甜地腻歪。
周韵禾笑着摸摸她的脑袋,“都多大年纪了,还这么撒娇。”
表情却也是很享受女儿的亲近。
秦疏意,“在妈妈面前,多大我都是小孩。”
周韵禾取笑她,“是是是,再哭鼻子妈妈也不笑你。”
秦疏意笑着将脸埋进她臂弯。
秦渊一边听她们说话,一边收拾着茶几,问母女俩,“这两天事情都办的差不多了,要不要提前去帝都?正好赶着疏意没上班前,一起约她小姨家吃顿饭。”
周韵禾犹豫了一会,“但疏意不说是很久没回来了,想趁休假在家里多待几天吗?”
秦疏意却莫名想到楼下和夜色融为一体的背影,她心念一动,“没事,我也想回去了,我们就提前走吧。”
秦渊,“那就后天一早?”
秦疏意点点头,“明天我把礼物给呦呦朋友送过去,顺便去医院探望下她姥姥。”
周韵禾,“我跟你爸收拾家里,你有什么事尽管去办。”
秦家一家三口有商有量,气氛温馨,远在帝都的医院,却不是这样的。
……
高级病房门口,身姿优雅,却面色憔悴的戚曼君靠在墙上,一口一口地吸着烟。
凌慕峰从病房里退出来,看着烟雾缭绕后那张仿佛未曾在岁月中褪色的脸庞,目光复杂,带着一丝隐隐的痛意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抽的?”
戚曼君笑了一声,“十几年了。”
当年陡生变故,父母去世,兄长倒下,她一力支撑起戚氏,若是没有什么寄托,她早就倒下了。
十几年。
这样的细节,他却如今才发现。
凌慕峰紧抿着唇,嗓音艰涩难言。
明明应该是天下至亲的夫妻俩近在咫尺,却没有任何话可说。
良久,可能是受不了这种寂静,凌慕峰终于找到话题,问道:“凌绝呢?”
戚曼君,“去s市了。”
凌慕峰眉头紧锁,“s市?那边分公司最近没有什么大动作,他怎么突然跑那里去了?”
虽然凌氏的权力基本已经过渡到凌绝手上,但是凌慕峰也会时不时关注一些重要决策。
他想不出来,s市有什么值得他亲自跑一趟。
戚曼君垂下眼,“也不一定是为了工作。”
凌慕峰想到什么,脸上满是不赞同,“是为了那个女孩?”
“胡闹!陶家最近生意受阻是不是也不是他做的?明明之前定下陶望溪他也不反对,现在又是为什么?没个定性,想起一出是一出,现在连亲舅舅出事都不在身边。”
“凌慕峰。”戚曼君打断了他的话,“意外是人不可能预知的,你自己都是刚到不久,又何必苛责阿绝。”
她艳丽的眉眼浮现浓郁的疲惫,“我哥…多留他这些年,就算是我强求了。”
她露出个惨淡的笑,“也许放手让他走他会更开心吧,阿绝在与不在,都是他最疼的孩子,你不要在他面前骂他。”
凌慕峰像被人扼住咽喉,一句话都说不出。
他这才想起,对这个儿子,一直都是他们亏欠他良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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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笨拙地学习爱人
要说凌绝最亲近的人,不是母亲戚曼君,也不是父亲凌慕峰。
而是戚曼君的养兄戚晚亭。
戚晚亭自小被戚家收养,性格温柔豁达,与家人也感情甚笃,在凌绝七岁前的童年时光,这个靠谱的舅舅充当了亦父亦母的长辈角色。
可惜这样好的人,璀璨的人生却永远停留在了二十年前。
一场车祸,不仅带走了戚家的父母,戚晚亭亦成为植物人,一睡多年。
是戚曼君不死心,始终用大量的钱和药物吊着他一口气。
但奇迹并没有发生。
戚晚亭的生命还是被宣布走到了尽头。
凌绝半夜抵达的时候,戚曼君和凌慕峰还待在他的病床边。
戚曼君声音里已经没有太多起伏,“医生说就是这两天的事了。”
凌绝缓慢地靠近病床,凝视着床上形销骨立的男人。
和记忆中风度翩翩的舅舅已经是两种模样了,可依稀间又和从前陪伴他的温和沉静的形象没有什么不同。
他的离开,似乎也预兆着亲情的最后一抹余光消逝。
“死亡对他来说是解脱。”
看了他很久,凌绝只说了这一句话。
戚曼君却陡地潸然泪下。
她知道的,她知道的,她一直都清楚,以戚晚亭的骄傲,是宁愿轻快地赴死,也不愿意这样苟延残喘地像废人一样躺着的。
是她自私。
是她想要留住他。
她的亲人,除了阿绝,只剩下他了。
他活着一日,就像这世间戚家的余温还未消散。
她这样强求,这些年他是不是也有在心里怨过她。
又或者和曾经许多次她闯完祸归来一样,只会笑着说一句,“没关系,我们曼君做什么都可以。”
一直强大的,坚韧的,完美的戚家家主在这个深夜卸下了所有伪装,浑身颤抖,泣不成声。
凌慕峰眉头紧蹙,垂在身边的手指动了动。
他已经快二十年没见过她哭过了。
曾经骄纵的,动不动就泪失禁的戚大小姐似乎已是很遥远的事了。
他克制地伸出手,想要抱一抱她。
戚曼君却在那之前就已经整理好了自己,除了发红的眼睛和仍带点鼻音的声调,看不出一点那一个瞬间脆弱的女人的影子。
她挺直脊背,保持平静,对着凌绝道:“你在这里陪陪你舅舅,我去准备后面的事。”
对戚晚亭的身体她其实早有准备,该备的都备着。
况且这会深更半夜,有谁要沟通呢,不过是她想躲出去收拾一下狼狈的自己罢了。
戚曼君没有等儿子回答就已经快步离开。
凌慕峰伸出去的手尴尬地杵在半空。
过了好一会,自嘲又失落地收了回来。
他看向进门后就没和自己说一句话的儿子,“去陪陪你妈吧,她需要你。”
凌绝沉默地跟了出去。
……
凌晨时分的医院花园,除了零星的几点路灯,空无一人。
花丛边的长椅上,有人捂脸痛哭。
在无人处宣泄悲伤。
凌绝本来不准备上前的,以他一贯的性格,只会静静地陪在一边。
他对生死向来冷漠,戚晚亭会死,他亦会死,与死神擦肩而过的许多个瞬间,他甚至以为自己会比戚晚亭先离开。
他想对戚曼君说不必介怀,却不知怎的想起离开s市前,在秦疏意家楼下那个拥抱。
戚曼君感觉到有人坐过来,又被揽住肩膀轻轻拍了一下的时候,她以为是凌慕峰,结果却发现竟然是她许多年没有拥抱过的儿子。
她很少抱他的,后来想抱的时候,他已经长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