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
青鸾沉默不语,那双暗含忧色的眼眸倒映着沉沦的夜色,以及远处慢慢显现的极光。
她闭上双眼,耳畔只有呼呼风声作响。
虽然过去的数月于她千年的漫长人生不过如白驹过隙,但却让她一时间仿佛尝尽诸般滋味——哀伤、欢愉、愤恨、迷茫,甚至带上一丝愧疚。一桩桩,一件件,许多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。
这,大概就是天外之人常说的“命”罢?命里有时终须有,命里无时莫强求。世事该来的逃不过,得不到的再追责也不过是徒然。
再度睁开双眼时,青鸾换上一副疲惫的笑容,“不怪大姐,任谁也不会想到,君上竟然真的只身渡过了天劫。”
一直沉默不言的烬天终于是开了口:“东尊主何等英雄,让我等敬畏。”
羽霜微微颔首,眼角泛起了一抹浅淡的微笑。
是啊,若非君上现身,他们五百年来的筹谋,怕还遥遥无期;如今,破军夺骨的号角已然吹响,他们身在敌阵隐忍五百载,筹谋百年,今夜终于得见曙光。
……
山脚,“天劫”封印雷鸣奔腾,三道人影又是守候了多时。夕阳已然沉没,山间的最后一缕霞光也随之褪去,然而天幕尚未彻底暗下。
烬天来回踱步,目光频频望向封印处,满心焦躁,却无可奈何。
羽霜则坐在一旁的山石上闭目养神。偶尔微启眼帘,那映入眼中的总是一身鲜红的华丽曳地衣裙,自始自终,都如一道沉稳而孤立的倩影。
她甚至能从那立于悬崖的侧颜中,看到雷火的光影,以及那高昂的兴致与企盼。
羽霜太清楚大姐的脾性——只要目标在前,便能一直静候下去。
不禁想起当年君上身亡,她哭了几天几夜;而西尊主战败时,大姐却淡然处之:“君上让我等避战,必是有他的深远考量。我们要活下去,日后方有再起之机。”
五百年前的大战着实可惜,明明应当是稳赢的终战,却因三位渊主之间的龃龉被各个击破,身为属下的他们虽微言劝谏,却终究无力回天。
羽霜常常幻想,若当时渊主齐心协力,是不是今日他们早已凯旋故土?是否能带着欢笑,不再有病痛、不再有悲伤……
人生会不会已是另一番光景?
青鸾终是浅叹一声。
她起身来,上前走了几步,想看看天劫的情况,也顺便与难得见面的大姐多说说话。
然而刚走两步,脚步骤然一滞。
灾凤察觉异样,敏锐地回头:“羽霜,怎么了?”
见妹妹顾盼不休,俨然不知所措,她又蹙了蹙眉头。
烬天也望着这边而来。
青鸾道:“我听见君上在唤我。”
第145章 急转弯
灾凤脸色微变,凝神细听,周围却寂然无声,半点动静也无。
“你确定吗?若是羽哨传声,我应当也能听见才对……”
青鸾那双碧瞳睁开,唇齿打颤:“不是羽哨,是——俱鸣传音!”
“什么!?”灾凤亦惊讶不已。
俱鸣传音……那是货真价实的渊君才会的绝技,需融合至纯至高的脉象之力方能发出。东渊君竟然未待渊君之力为她彻底开魄,便已经觉醒过来了吗?!
她既震惊,又隐约心生庆幸——幸好此刻羽霜已盗得龙骨,否则若让她听见这俱鸣,指不定就会弃龙骨于不顾了……
青鸾沉静下来,坚定道:“大姐,我得过去。”
言罢,她当即便要化形,灾凤忙一把拉住她,劝道:“去哪里?俱鸣可相隔万里,你又怎知东渊君身在何方?”
“相隔万里,我也要去,更要马上去。”
灾凤眼底沉凝,一丝复杂之色快速而过。她缓缓松开手,只轻轻拍了拍青鸾的肩头,“二妹,这可是咱们等了五百年才盼来的时刻,你真的不打算留下来见证吗?”
烬天也在一旁附和:“如今的东尊主,不过是无用凡骨,你去了也帮不了什么。”
羽霜却决然地向他二人施了一礼。
“山父,大姐。我命受于神山,瀚渊天地乃我生身父母。然则,我身为臣子,君上不止赐我明路,于我亦有塑身之恩。如今主君有召唤,怎可不应?不论她是否凡骨,她都是我的君上,我必须得去。”
烬天还想说什么,却被灾凤抬手制止。她望着她那二妹,浅叹一声,伸出手替对方理了理衣襟,语中带些偏爱,“整个瀚渊,论忠义,无人能及你。有时候我都在想,东尊主是该有多幸运才能有你追随。去吧,待得战鼓擂响,咱们定会再度相逢。”
她目送羽霜身形一展,霎时间化作那巨大的鸾鸟,鲜青羽翼在夜空中如幕布般舒展。随着羽翅一振,一声振天啼鸣穿破云霄,竟将那极光都震得抖了三抖。
青鸾一展翅,瞬息冲天而起,转眼已消失在深邃的天际。
——
红衣女子依旧在山巅等待。
一声呼唤,竟倾尽体内所有残息。声不在高,那一声链接水之力的“俱鸣”足矣。无论天涯海角,她那忠心耿耿的下属必会听见,只是……若距离太远,怕终是赶不及。
她等得急了,眼见着刺鸮已经咬破了所有网子,大展翅膀一个飞蹿远离了去,心头更如火焚烧,甚至强行催动气血,透支着那一缕快要消散的意识。
视线望那天边而去,灼灼目光似要穿透浓云。
在她已然要放弃之时,远方天边忽然见一道青影,披星戴月、迎风疾驰。
恍如隔世,却又如记忆中一般清晰。
【“天涯海角,君上若需,羽霜便会即刻赶至,万死不辞。”】当初一诺,千年守约,斗转星变,矢志不移。
红衣女子展颜而笑,在青鸾掠过山巅之刻,她身形如飞,化作一道赤影,纵身跃上,直追那黑鸾而去。
此时,却尚不到卯时。
极北之地尚处夜幕,只是天幕微明。北海边往里走足足百里,才能见到第一户有人的村庄。这村庄之上,一个老翁已早早起身,打算去收昨日晒的鱼。
今夜原本平平无奇,他照常起床,先去了趟茅厕。回来时,却觉空气干燥得仿佛要裂了皮,他索性去往井边,合计打桶水来喝。
将井桶拉上来舀了几大瓢,舒爽不已,哪知,刚收了瓢抬头,眼角余光忽觉夜空中闪过一丝异样。
老翁一惊,手一松,井桶“嘭”的一声掉回了井里。他管不上了,愣愣地朝天空望去。
“流星?”他眯眼一看,喃喃道。
还是两道。
不管是什么,一瞬便从天上划过去了,根本看不清。
老翁兀自摇摇头,“天过流星……当是有大事发生啊。”
可再稀罕,也比不得自家晒的鱼重要。于是老翁只是简单叹一声,便转头回去拾掇鱼干了。
——
此时,那高空疾掠的,却是两道追逐的身影。
前方一只黑色巨鸟,迅猛穿行如梭,翅膀猛然扇动,卷起狂风,又迅速收翅滑翔,全身羽翼直立成尖刺般,飞也似的划过夜空。
而后方,靛青鸟影紧随其后,毫不示弱。她收紧双翼,俯冲追击,化作一道碧绿的闪电。其上一道女子倩影,红色衣袂裹藏在靛青羽翼中,她双眼如炬,紧盯前方的黑鸟之影不放。
两鸟一前一后,速度快得如同刀锋划过云层,天幕随着他们的追逐而被撕裂,云层化作雨滴,飘洒而下。
雨水沾湿了黑鸟之上匍匐的人影,他用自己身体挡住雨护住身下之人。
“刺鸮,再快些!”他边催促,边不时回头。
后方的红衣女子已经站了起来,足下生出灵力,紧紧抓住鸟背,双手间聚集起一股强大的水流。雨滴如同她的助力,那些雨水迅速汇聚,凝结成一张冰弓与冰箭。
冰箭直指前方,并随着那黑鸟的左右摆动跟着轻晃。
黑鸾未作回应,金色的眼珠微微转动,羽翼扇动得更急,但此刻他的速度已然达到了极限。
“刺鸮——!”
随着归尘的焦急之声,第一道冰箭已然射出,划破风雨,直逼他们的后背而来。
归尘猛地回身,掌心一翻,烈气迸发,瞬间击向那冰箭。只听“嗖”的一声,冰箭的轨迹被凭空弹歪,从旁侧划过,紧接着在他的气力下“咔嚓”一声,断为两截,坠落于无尽风雨之中。
后方的红衣女子双眼迸射出寒光,咬牙切齿,冷冷吐出几字:“该死的黄土斥力。”
这波打完,归尘却已胸腔竭力,连带抱着的人一齐趴在了鸟背上,咳血不止。
黑鸟抖动着羽毛,似乎表示不满,但归尘已然无力回应。他勉强捂住滴血的唇,目光艰难地往后看去。
红衣女子哪肯甘心,双手再度聚起第二道冰箭,灵气在她周身环绕,凝起的箭尖在雨幕中透着森冷寒光。
而她脚下的青鸾也咬紧目光,紧追不休,眼看着越来越快。——冰鸟有诸多疑问,然而此刻一点心也分不出来,她只能全力追击,否则一走神都可能被她那诡诈的弟弟跑没了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