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9章
整座大殿,围坐四方,左右依次排开,左席玄阳宗、玉清门修士,右席文家、姜家诸位,而凌家十二真人与高位弟子皆环绕阔台,坐于前方,静候宗主到来。
四座皆满,编钟声、瑶琴声交织,欢声笑语不绝,热闹非凡。
姜小满扫眼一圈,忽见人群中有一人朝她招手。
定睛一看,却是大姑。
姜榕招呼她过去,给她留了个位置在身旁,姜小满便乖乖地穿过人群,在她旁边落座。大姑宠她,桌上给她留的尽是上等肉干。
姜小满同大姑撒了会儿娇,却没怎么吃东西,反倒听着周围宾客的攀谈。
——“这凌家新宗主年纪轻轻,怕是史上最年轻的吧?”
聊的是凌司辰,姜小满便下意识专心倾听。
“也不尽然。”另一人慢悠悠道,“八百年前凌小宛继任时不过十八,虽说凌二公子二十一,但放眼仙门,也是少见的年轻宗主了。”
“何止是年轻?你们可知晓太衡山那事?”
“知道知道,我在场的。他一招便制住月鹿真人,啧,委实惊人。”
“这等实力……便是狂影刀恐怕也不能如此轻易打翻月鹿吧?这凌二公子,怎的修为这般突飞猛进?”
却听那人压低了嗓音:“该不会是使了什么禁术……”
这话入耳,姜小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正欲过去反驳,大姑却已先一步拽住她的手腕。
“质疑声,你是反驳不完的。”姜榕笑意温和,轻轻拍着她的手背,“旁人未来如何评说,还得凌宗主自己去证明才行啊。”
姜小满垂眸,终是乖乖坐了回去。
她伸手去拿桌上肉干。
指尖才触到食盘,心底忽地一震,黑水之力的灵气紧攥着心口猛蹿了几下。
她立时一凛。
——是俱鸣传音。
耳畔的嘈杂声在一瞬间模糊,若一层无形的水幕将她笼罩,只剩心神深处鸾鸟低缓的声音:
【君上,出事了。】
姜小满指尖悄然一紧,不动声色地回应:
【何事?】
可鸾鸟却并未立时答复。
羽霜沉默了好一阵,声音才极其低沉,极其悲伤地传来——
【是秋叶……她死了。】
第232章 回答我,千炀!
“啪——”
指尖一用力,竟把食盘给摁翻过来,肉干散落,瓷碟在桌上打了个旋。
姜榕一惊,忙扶住侄女手臂:“满儿,怎么了?”
姜小满怔了一瞬,急忙俯身收拾,将吃食一一拾回盘中,笑道:“没事。”
声音稳着,可那苍白的面色却掩不住,连指尖都透着微凉。
收拾妥当后,她端起茶盏,佯装随意地抿了一口。
茶水入喉,却像寒风灌进心口。
——怎么会呢?怎么会呢?
她心头一遍遍重复着,思绪乱成一团。
秋叶最后一次传音是什么时候?
不对啊,她只是去青州调查蛹物失踪事件啊,说好了要随时回报消息,自己甚至还在等着她的回音呢。
可现在……怎么会呢?
到底发生了什么?
她手心一片湿冷,胸口像压了块大石,沉闷得透不过气。
羽霜的传音却再度响起:
【君上,属下已到岳山脚下。详细情况是现在就告知您,还是……】
【不用!】
姜小满打断她,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缓了一口气,压抑住情绪,【我马上下来。】
她不能留在这儿。
岳山内结界森严,烈气若过度涌入,必会引来探查。而且……她绝对无法在此刻、在凌司辰的继任大典上听下去。
她怕一旦听了,便再也无法保持镇定。
——
姜小满起身,向姜榕寻了个借口:“大姑,我……去趟茅房。”
姜榕一怔:“现在?”
她眼神示意那边,姜小满顺着看过去,殿堂内欢呼声正起,所有目光皆落在那浮空玉阶之始端。
后堂殿门氤氲仙雾弥漫,云雾缭绕间,一道身影渐渐浮现——那新宗主披着锦帛仙袍,缓步踏出云雾,衣带翻飞,光华流溢。
这般庄重圣洁,如谪仙降世,令人屏息。
整座大殿仿佛都随之静止,众人皆屏息凝神,唯独姜小满,心思早已不在此处。
她本应是最专注的那一个,可如今,她完全看不进去——也可能,是因为她已经看过了。
姜小满望向前方席位,姜清竹坐在正中,目不转睛,偶尔与身旁那文家宗主相公凑近低语几句。
她又扫了眼云海战神。
那人端坐主位,神情冷肃,目光紧锁高台,宛如雕塑,纹丝不动。
此刻不止他,整座殿堂,所有人的心神皆被这场盛典牵引,无一人分心。
正是她离开的最好时机。
“不行啊大姑,真急。”
“那你尽快回来。”
姜小满轻轻颔首,悄然从座席撤退。
及至门栏,她不自觉回头一望。
目光落在正步出烟云、登上玉阶的新宗主身上。
仙乐悠扬,霞光万丈,凌司辰伫立在辉光之中,衣袍曳地,云光缭绕。
他在台阶上缓步而行,衣袂翻飞间,宛若天光所塑,连每一缕发丝都沾染着辉煌之色。
这个角度,姜小满只能看清他的轮廓,看不见他的脸——他被玉阶遮住的神情是怎样的,她不知道。
但这样便好。
他或许在找自己,或许没有。
可她却不能停,也不能去看他的脸,怕看见他眼中一丝失望,自己便走不了了。
——我只去一会儿,一会儿就回来,我保证。
她对自己说道。
红衣姑娘抬手拂过衣襟,压下所有情绪,可就在将将要跨过门槛的刹那,脚步又忽然顿住。
那一瞬间,胸口骤然紧缩,有尖锐的痛感袭来,似有无形之力攫住心脏,狠狠一拧。
姜小满低头,呆呆地盯着脚尖,愣了一瞬。
一股难言的目眩与窒息感——好像她一迈出去,便再也无法回来了一般。不祥之感像冷雨浸透的帘布,沉重、湿黏,裹在她周身。
姜小满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。
肩上的担子,比这目眩更沉重。
族人的血债、秋叶的死因,时间如悬在头顶的刀,容不得她有一丝迟疑。
总不能因为这点目眩就畏缩不前吧?
她步伐一迈,已然跨了出去。
——
姜小满寻到羽霜时,她正独坐在岳山脚下分道碑旁的廊亭里。
廊檐上垂落的藤蔓轻轻摇曳,投下一片阴影,盖住了青鸾冷若冰霜的鼻翼。她向来冷静自持,此刻侧颜显得极静,静得近乎萧索。
羽霜和秋叶的关系谈不上亲近,也算不上疏远。
她常年因公往来南渊,南渊君待她甚厚,南渊的天罡将亦敬她三分。但羽霜行事有分寸,从不与南渊人深交——这是她对霖光许下的忠诚。
可今日,她面上那股哀伤却如何都掩不住。
至少,姜小满已经好久、好久没见过她露出这样的神情,目光空茫,似坠入深渊。
她直直望着远方,连姜小满走近了也未曾发觉。
红衣姑娘轻咳一声。
羽霜这才猛然回神,像是从梦魇中挣脱,立时站起,“君上!”
鸾鸟磕磕绊绊过来,神色间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失措,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,却如针刺咽喉,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。
姜小满伸手扶住她,指尖触及羽霜的掌心,只觉一片冰凉。
那微不可察的颤抖,顺着指尖传来,沁入骨里。
“羽霜。”
姜小满紧紧攥住她的手,“到底……怎么回事?”
青州城郊,雨下得绵密无声。
无风,雨线直直落下,如银针刺入泥地。
火红的鸾鸟自天而降,双翅轻振,烈焰尚未散尽便稳稳落地。那魁伟的主君身姿矫健,翻身跃下,随即鸾鸟也羽翅一收,倏然化作妖冶女子,步履急促地跟在主君身后。
脚步踩进松软的泥泞里,溅起斑斑泥水,淋湿的袍角贴在腿上。
灾凤步子一顿,觉得似乎踩到了什么。低头一瞥,脚下竟是些已被踏碎的点心,黑泥裹着糖皮,烂成一团,早已分不清形状。
是她踩碎的?好像没感觉,应该是早就碎掉了吧。
这地原本是片茂密的树林,如今却只余一个巨大的土坑。坑中积水横流,水洼遍布,倒映着摇晃的雨丝。
幽荧来报,探知结界在此剧烈波动,他们才赶来查看,未料竟见如此惨状。
坑沿树木或连根倒伏,或焦黑残断,泥地翻开焦土,隐有血水渗出。
一看便知,方才此地经历了一场极为激烈的恶战。
土坑正中,跪伏着一抹苍蓝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