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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女儿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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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289章
      他猛地抓住一人的衣袖,抬头就道:“快称赞我啊!”
      对方皱眉,一把扯回衣袖,甩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。
      荆一鸣不甘心,又拦住另一人,声音拔高了几分:
      “喂,为什么不夸我呢?”
      “我揪出了魔物啊!我表现得最好不是吗!”
      那人却连看都不看,直接绕开,快步离去。
      他急了,转身又拽住一个路过的修士,几乎是吼出来:“我是诛魔英雄,你不能不理我!你知不知道,我娘是云微真人次女,我爹是——”
      这次他还没说完,人家就百般厌弃地挣脱开走了。
      荆一鸣呆了一瞬,脚步踉跄了一下,像是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力气。
      他不懂。
      他瞪着众人离去的背影,眼神空洞得像是丢了魂,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      为什么?为什么?
      他明明立了大功,他把魔物揪了出来!可为什么这些人看他的眼神还是一样?
      没有变化,没有敬仰,没有崇拜,为什么没有人像看凌司辰那样看他?
      明明他才是那个应当被仰望的人,才是应该被敬重的人!
      他用力揉着头发,手指在发间乱抓,一下,两下,直到发冠散落,乌发凌乱如乱鸡窝。指甲抠进皮肤,鲜血渗出,他却浑然未觉。
      “啊啊啊啊——”
      他猛地大吼,嘶声裂肺,声音在空旷的山道回荡。可是吼着吼着,便变了调,狂乱的嘶喊转作啜泣,眼泪鼻涕一齐流下。
      人都走光了。
      偌大的殿前,唯有万蠡真人停下脚步,看了他一眼,终是叹了口气。
      随手丢了一块帕子过去,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      荆一鸣跌跌撞撞,行至一片荒林。夜风微冷,雾气渐生,稀薄的白雾缭绕在枝桠间,笼住整片林地,寂静得透不进一点声息,仿佛连风也不愿停留。
      但他不在乎。
      他的每一步都像丢了魂,步履沉重,脚下踉跄,鞋底碾过枯枝,脆响不时撕破死寂。
      ——这是按约定,归还骨刃的地方。
      远远地,忽然传来羽翼舞动的声音。
      头顶阴影掠过,一抹黑色遮盖了昏暗的夜空,几片黑羽随风飘落,落在他的肩头。
      前方,薄雾涌动,一个高瘦的身影站立其中。
      卷发男人负手而立,嘴角仍是那诡异而恒久不变的微笑,金瞳穿透夜色,如雾中黄灯,森冷瘆人。
      荆一鸣直接冲了上去,那一刻,竟是他这辈子最勇敢的时刻。
      他从未在魔物面前如此勇过。
      可他扑过去,不是为了战斗,而是绝望地扯住黑鸾的衣襟,歇斯底里地大喊:
      “你骗我!你骗我!你骗我!!!”
      “他根本没有弱化!!!啊啊啊啊——”
      涕泗横流,哭得狼狈不堪,活像一条濒死的野狗。
      可他已经顾不上了。
      他失去了灵魂,失去了目的,失去了未来……甚至连唯一眷顾他的“朋友”也没有了。
      剩下的,只有那些挥之不去的鄙夷和厌弃的目光,像无尽深渊般将他吞没。
      然而黑鸾只是狞然一笑,带着无所谓的散漫,甚至带着点揶揄的意味。
      “哦?是吗?”
      他似笑非笑,慢悠悠地抬起一根手指点在唇上,装模作样地思考,“我想想……嗯?我当初是怎么说的来着?”
      金色的眼瞳微微一翻,目光下沉。
      下一瞬,另一只手骤然抬起——
      “嚓——”
      一声横切而过,锋锐划破空气。
      速度太快,快得血甚至只来得及沾一滴在他黑色的指甲上。
      “咦?”
      荆一鸣嘴里只吐出这一个音节。
      他茫然地睁大眼睛,像是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。
      他觉得脖颈好像凉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……
      可他感觉不到了。
      下一瞬,少年头颅离身而落,带着他尚未闭合的双眼,滚到地上。
      脖颈断口平整,鲜血如泉涌,带着热度的血液泼洒在满地落叶之上,接着是身躯软倒在地的沉闷响声。
      林中无人言语,亦无人关心。
      “想不起来了。”黑鸾咂咂嘴。
      无月的夜晚黑得深沉,黑得漫长。这其间,能发生许多事。
      譬如昆仑,万花岛高悬夜空,远离尘世,此时一片沉寂。
      算算时日,那前往岳山的尾宿、房宿二人,怕也到了该返程的时候了。
      丹炉观内亦是一片安宁,结界封锁多日,外头再无人前来窥探。反正也进不去,众修士都该干嘛干嘛去了。
      观殿中央,“七蛊阵”仍在运转,阵中光影扭曲,映得壁柱上的纹路如水波荡漾,明灭不定。然这光影却已渐渐暗淡,若一场旷日持久的炼化,终要迎来尾声。
      殿柱之侧,轮椅靠着柱子,干枯老人耷着脑袋,而花袍男子盘膝而坐靠着轮椅。二人皆睡得沉沉,竟打着相同节奏的鼾声。
      直到一声巨响,猛然炸开——
      “什么动静?!”向鼎倏然惊醒,手脚乱挥。
      干枯老人却没醒,只动了两下干裂的唇,继续睡去了。
      向鼎定睛一看,立时醒神:
      阵心,那颗魔心已然消失了。
      唯余地上一摊黑血,浓稠暗沉,似渗透进地面纹路。方才那声巨响,应是最后无法吸收的残渣轰然崩裂的声响。
      一颗魔心,竟整整耗了七日七夜,方才彻底炼化。
      而阵中,黑衣男子依旧静立未动。
      缠绕于他周身的白雾此刻已然尽数收拢,汇入他胸口的阵纹之中,与那道黄色符印交织缠绕。
      向鼎目光微凝。却见凌北风的右臂浮现出异样的光泽,似某种力量正在重塑。先前那些不定流转的黄色光泽,此刻全数收束,自腕而上,沿着肌肉脉络盘旋直至肘间,竟凝结成一副暗绿色手甲。
      那手甲生满倒钩,刃口薄如蝉翼,色泽竟与那魔物的瞳孔一般无二。如新生的鳞片,贴附在凌北风血肉之上。
      向鼎怔然,忍不住起身。
      这……究竟是什么东西?
      还有——
      凌北风的发丝,也起了变化。
      一缕白色,自发尖渗透而出,浅浅晕开,如墨色之中陡然掺入了一抹寒霜。
      虽不过一丝,却那般显眼。
      此刻,冷不防一声“嘎吱”响起,大门推开的声音,打破了沉寂。
      向鼎一怔,抬眼看去,却是水色大袖的女人飘然入殿。
      便是深夜,文梦瑶也衣冠整肃,发髻簪玉无丝毫凌乱。
      “结束了?”她步履轻缓,声音清清淡淡。
      凌北风迈步出阵,眼眸微阖,指尖拂过手臂上新生的绿甲,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      像是在欣赏,又像是在感受某种全新的力量。
      倏地,他随手一伸,两指微夹,竟自空气中夹出一片青叶。
      未见如何运力,便信手一甩。
      “唰——”
      青叶破空而出,带着极轻极薄的风声。
      一瞬之间,殿内一尊青铜雕像竟被拦腰斩断。铜质断面平滑如镜,崩裂的雕像猛然倾倒,发出一声当啷的坠响。
      向鼎僵在原地,背脊一片冰凉,
      这……这不是早先那魔物的招数吗?
      可如今,凌北风竟使得分毫不差,这又是怎的回事?
      文梦瑶却并未如向鼎那般惊色毕露,也未因青铜器被毁而露怒色。
      她只是波澜不惊地看着凌北风,倏尔轻轻拍起手来。
      掌声极轻,却在沉寂的大殿里分外清晰。
      “幻魔甲……原本只在古典中听过传说,没想到竟然是真的。”
      她语调温淡,倒像述起典籍中的内容来,“昔日,文家先祖文濛为其师尊制得此阵,以‘七蛊阵’辅以‘十器阵’相成,炼化百魔为甲,以焚魔血、炼魔髓、聚魔骨、承魔力……原来竟是这般功效。”
      凌北风方才收回试招的手,眼尾微敛,扫了文梦瑶一眼。
      他并未急着答话,反倒弯了弯手臂。须臾,手甲竟随他意志褪去,鳞片层层收拢,化作流动的黄色光泽,最终没入胸口跃动的压缩阵纹中。
      男人不急不慢,反倒叙述起往事来:
      “小时候,父亲曾对我说过……天地初开之时,魔先于仙而生。”
      他仰首,目光似能穿透藻井的雕纹,落向幽沉的夜幕,“所以,四象之力,实则乃天地间最原初的力量,无穷无尽,变幻莫测。而最古时的力量,便是——驭魔为兵,以敌为刃。”
      文梦瑶眸色沉敛,跟着重复一遍:“驭魔为兵,以敌为刃。”
      她思绪还有些未定。
      眼前这个男人,她过往只当他是斩魔狂人,而今竟把十器阵嵌于体内,还亲眼见他吸收了一颗完整的地级魔心魄——那可是四象之气的极致精华,若无匹配的炼化阵法,寻常修士早就被撕成齑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