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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女儿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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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319章
      凌司辰一时间怔住。
      他本是垂眸沉静之姿,听到这些话时,那双清淡如水的瞳仁骤然睁开。
      墨黑之中,映着薄日,映着山风,也映着人间一点微光。
      少年动了动唇角,似要开口说什么。
      可话未出口,忽而一道低咳声从身后响起。
      这次是故意的咳嗽,凌司辰听得出是菩提的声音。
      于是他便转过头去。
      分叉眉道人仍半蹲于侧,袖袍垂地,一手扶着万蠡,一手正将白藤缠往他胸前。
      虽专心救人,投过来的眼神却很有深意。
      意思大约也明白——“可别在这种时候犹豫啊。”
      可他到底没说破。
      只是抬了抬下巴,拇指往门坊边轻轻一勾,
      “少主,先处理那两个罢。”
      凌司辰便循着他手势看去。
      青石阶旁,被绑作粽子、方才还昏睡不醒的“南渊双煞”皆似隐有苏醒迹象。
      男魔将在吐血,女魔将则在那里翻身呻吟,一边骂骂咧咧,一边哼哼叽叽,神情痛苦得颇为滑稽。
      凌司辰收回视线,再度转向身后的修士,道:“你们先疗伤,我过去一趟。”
      第265章 山中有剑,因人而铸。纵只余一人,岳山也不倒
      白衣微扬,凌司辰便朝那两个俘虏迈步而去。
      刚行数步,他却忽然顿住。
      低头一看,脚踝不知何时缠上一截短藤,牢牢将人拽住。
      果然,熟悉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。
      “喂,喂,少主——”
      菩提把声音压得很低。
      他几步快行而至。
      凌司辰再往后看一眼,万蠡真人伤势差不多稳了,身上的白藤依旧封着。
      少年眉间不见往常的恼意,反而格外平静,只淡声:“作甚?”
      菩提行至近前,却是向前边的两俘虏使了眼色,“我们可以把这俩人带走,换个地儿再审再问。总之,先离开这里吧。”
      他话里何意,凌司辰又岂会不懂。
      但少年却不语。
      他抿着唇,看得出心情烦躁至极。
      又缓缓回头,目光一扫。
      那二十余个岳山修士已各自散开,或盘膝调息,或引息止血,也有扶着失魂未醒者,在一旁为之稳固灵息。
      四下有残瓦断石、烟尘未散,却在一片杂乱中,透出一股极深的静。
      那是未熄的意志,是败局中的执火。
      就像埋在灰烬里的火苗,尚有一点微光,红着,不灭。
      凌司辰便静静地望着。
      脑海深处却不经意,浮现出一幕旧事:
      【
      那是许多年前,不过一次随意的散步。
      那时还健在的舅舅一边看天色,一边忽然问他:
      “辰儿,你可知岳山为何而立?”
      年方十二的凌司辰几乎是脱口而出,似背诵一般:
      “山中有剑,因人而铸。纵只余一人,岳山也不倒。”
      凌问天眯眼望他,问:“哦?只余一人,也能不倒?”
      少年仰头,语声清亮:
      “心中有正,剑中有义。身在岳山,自当守世;即便不在,执剑之人,也会立到最后。”
      其实,那不过是人人都要背诵的古训罢了。
      他记得牢、背得快,总比其他人熟。
      可凌问天却看着他笑了,眼神柔和:
      “你和你娘……是真的像啊。”
      】
      思绪至此,凌司辰收回目光。
      “我还不能走。”
      说得很轻,偏偏咬字很用力。
      菩提是愣怔一瞬,“您说什么?”
      凌司辰不立刻答话,只是看着他。
      眼神不动,意思很明白,态度也很坚决。
      “岳山需要我。”他这般道。
      菩提眼睛顿时瞪圆了,也不压声音了,话语像连珠一样吐出来:“你现在的身份你自己不知道?仙门的律令你不知道?”
      “你才从地牢逃出来,还敢在这里抛头露面——你是打算让蓬莱马上发现你人就在这里是吧?”
      分叉眉道人满脸焦躁,凌司辰却异常平静。
      他只道:“再给我一点时间……等我找到北照,等岳山稳定下来,我就走。”
      菩提听得牙痒,胸中气一口连着一口地倒腾,连叹了好几声,忍不住抬手啪啪拍了两下自己脑门。
      他最后还是咬牙,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试着劝一句:
      “岳山自有它的命数,少主你都给人当魔物抓了,还犯不着你来操这份心啊?”
      本以为这话能稍微劝住。
      可不曾想,凌司辰忽地抬起眼,一双明眸中却添了一丝浅笑。
      “我姓凌。菩提,我姓凌。”
      这话让分叉眉道人一时语塞。
      他嘴张了张,终是一句没再说出来。
      ——
      倒是这时,眼前那昏睡的男魔将也醒转了,声声咳嗽艰涩。
      凌司辰一抬脚,便“咔咔”几声,轻松将缠绕的藤索尽数崩断。
      一步迈将过去,神色挂着的浅笑却没变。
      他蹲身在那两个肥硕的魔将面前,眉梢挑起,
      “菩提来之前便口口声声提什么‘南渊双煞’……怎么,结果就这点实力?”
      先前的淡然笑容,此时怎么看都像是毫不掩饰的讥嘲。
      羌笛扭动身子坐正,瞥凌司辰一眼,又看一眼他身后的菩提。表情有些怨气也有些不甘,最后只撇嘴咄了一声:“我二人本就不是武斗派。”
      “打不过,便说自己不是武斗派?”
      “我们一个厨子,一个管事,专门伺候君上起居饮食。‘双煞’这名号,是我们背的,又不是我们真有多能打。”灰枫也跟着哼哼道,“风鹰殿下都不许我们离开主君身边半步,又如何磨练武技?”
      “再说我们也不好武斗。”羌笛补充道。
      “既如此,那今日为何又出手?”
      凌司辰问这话的时候,甚至压着些怒气。
      他赶来的时候,见二魔折辱岳山之人,可不像说的那般文弱和气。
      虽唯一意外的,便是还未落下人命,若非如此,他约莫也不会如这般冷静从容。
      羌笛与灰枫对视一眼,又看向凌司辰与菩提,见二人皆有些茫然。
      灰枫便瞪着眼,“你们……当真还不知道?”
      凌司辰转眸看向菩提,菩提则摇头。
      羌笛方才神色一沉,低声道:
      “黑阎罗……凌北风,杀了秋叶。”
      凌司辰微蹙眉心。
      有一丝微妙神色一闪而过。
      秋叶他有过一两面之缘,带他去潜风谷的时候,为便联络,还给了他一片树叶。
      她外貌寻常,举止安静,却偏偏那双眼里,藏着一抹说不清的狡黠。
      凌司辰诛魔十年有余,他识得。
      那便是属于魔物的眼神。
      “仙门之人屠魔,本也无可厚非。”他缓声道。
      “但他不是屠魔。”灰枫忽地冷声接上,“他是将秋叶活活剖心,炼作器胚,截她轮回,破她归途——如此手段,天理难容。他是我等未来的大患,少尊主身上也有瀚渊的血,怎能容这番行径?”
      这话掷地铿锵,又一把钝刀,割得人心发凉。
      凌司辰却低垂眼睫,不再答话。
      忽然起了一阵风。
      轻飘飘的,拂过耳畔,吹乱他鬓边的发丝,遮住了眼。凌司辰抬手拂开,视线落在那两个魔将身上。
      二人正对视一眼,羌笛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,有些说不清的古怪。
      凌司辰还未开口,被他先道:“对了。少尊主身边的菩提将军,提过我们‘双煞’之名,却不知,可曾告知这名号的由来?”
      “重要么?”
      羌笛被凌司辰这一问似逗笑,笑得嘴角歪斜,脸上的横肉都颤了几分。
      他自顾自就答了起来:“我们可不是厉害,而是因为我们身上刻有‘神风符’。此符一动,无论身处何方,君上皆可瞬息降临。”
      “君威所至,万劫俱灰。——此,乃‘煞’也。”灰枫补道。
      菩提听到这话神色立刻就变了。
      而凌司辰却不甚在意,只随口:
      “那他人在哪呢?”
      羌笛咧嘴,牙一亮,像是等这句话已久,“——来了。”
      呼啦——
      青霄峰上,狂风暴涨。
      风卷得天光骤暗。
      不止由一处而起,而是自四面八方汇聚,霎时间席卷整个山巅。
      打坐中的众修士骤然睁眼,却一时不知所措。只因风来得太急,几乎睁不开眼,连术法都难以凝成。
      耳边唯能听见菩提的厉喝声:“都散开!找掩体躲!”
      凌司辰一手遮眉,勉力睁开眼,正见万蠡仍半昏半醒,躺在风阵最中心。
      眨眼间,风声如厉鬼咆哮,回旋处竟有无数细微黑影随风而起。
      起初尚难分辨,再定睛一看不对,赫然是好多数不清的竹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