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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女儿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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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339章
      “月谣死了。”菩提答。
      却依旧没抬头,只低低道,“早就死了,在云州,您那时就杀了她。而岳山那四人——”
      他这才抬头,“皆是在下杀的。”
      凌司辰一瞬无言,连呼吸都迟了两拍。
      他视线反复乱窜,似是脑中翻江倒海。
      先是月谣。
      原来自己一直以为未能达成耿耿于怀好久的云州一战,是自己赢了?……不重要了。
      比起这个,更重的,是岳山血债。
      四条人命——衡婴、道同、乾壁、挪坤,此四人皆是刻名入凌家祠堂的真人。
      那是四条鲜活而沉重的人命,当初听闻,乃是丧礼上前宗主曾发誓必然要讨还的血债。
      凌司辰抬起头,面色绷得又紧又白。
      “什么时候?”
      “就在……少主破出三重结界的时候。”
      “为什么?”
      “是……君上的命令。不能让您的身份被发现,他们四人……那时候已经开始怀疑您了。”
      “那为什么才告诉我?为什么一开始不说?”
      最后一问,凌司辰骤然提高了音量。
      然这话问出口,菩提却蹙着眉头,脸更低。
      他嘴唇颤动了许久,才低低磨出一句:
      “在下那时候……”
      ……
      “咚!——”
      一声闷响,凌司辰猛地弯身,一拳狠狠砸在桌案上。
      桌案剧震,木面顿时碎裂凹陷。那枚果子被震得跳起数寸,又落下,滚动两圈,孤零零地停在桌案一隅。
      菩提一惊,慌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      却没有再说下去的机会,因为凌司辰显然已经不想听了。一双眼底金光迸发,炽烈得仿佛要灼穿空气,映得眉目间全是冷厉。
      若非念及眼前人尚在伤后,怕是这一拳早砸他脸上去了。
      菩提则跪着,松垮的褒衣垂落地面。他垂首避开那道灼热的目光,眉间的痛楚和自责则愈发深重。
      沉默中,凌司辰缓缓侧过脸,不愿再看他。
      唇角冷冷勾起,轻飘飘地吐出一句:“你滚吧。”
      “少主……”
      “我说——滚出岳山。”
      凌司辰忽然转回头来,眼睛瞪着,血丝密布,“我不杀你,就当是我还清你救我的人情了。”
      怒气翻滚,他一口气上涌,不肯停歇:
      “让你进‘断茗阵’,是我对凌家先祖的侮辱,你懂吗?菩提!”
      “你置那些救你的人何地?你又置我于何地?!”
      “你就不配待在岳山……你这害人的魔物!”
      每一句话都如重锤落地,让菩提胸中痛苦愈甚。
      他跪在那里,只觉口中苦涩难言,却也无法回应。
      沉寂半晌,凌司辰缓缓吸了几口气,胸膛才终于不再剧烈起伏。
      他手压着眉头,最后说了一遍:“滚。我不想再看见你。”
      菩提垂眸,神色黯淡至极。
      没有辩解,也没有求情。
      既然选择了追随,那凌司辰的话自是命令。
      他双手抱拳,重重一拜。
      “那少主保重。”
      说罢,起身离去。
      未再说一句,未再回头。
      凌司辰手仍压着眉心,低垂着眼。只听得脚步远去,与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。
      他唇角微动,轻轻扯出一笑,却像是笑给自己的。
      笑自己,太天真也太贪心。
      到头来,北渊少主和凌家宗主,他终究只能选一个。
      他太高看自己了。
      也是他,太小看了这世道。
      ——
      凌司辰还没吃午食,但已经吃不下了。
      胸口闷得发堵,一点也不饿。
      本想趁着晚上花灯前的空隙,巡察诸峰弟子修炼,不想这一出,什么心思也没了。
      脑海中,只余下一人,只余下一事。
      他慢慢收回手,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只静静摆着的木盒上。
      抬手取了过来,抱在怀中。
      他不作停留,气冲冲推开门,便一路下山去了。
      第281章 祭神节(4)
      凌司辰心情很差, 乘风御剑不停顿,径直便去了杏香楼。
      楼外尚未悬出开门的木牌,时辰未到, 香料铺内尚在备制。
      他也不等。
      抬手一推,门扉应声而开。守门的小伙计上前欲言,却被他一手拨开。
      堂内, 一楼香案边几位女娘正忙着拈料分香,闻得动静抬头一望,见是他来,俱都停了手。
      一时间, 香气未散,个个盈盈起身,
      “哎呀,是凌宗主?”
      “今儿个是来买香, 还是又来寻美人儿的呀?”
      俊朗又谦和的凌大宗主谁不认识?只可惜,名花有主。
      凌司辰颔首还礼。
      他素来记人脸熟, 认得这些姑娘多是昔日寻欢楼的旧面孔。
      她们自银杏楼改制后便聚至此处,随那“紫珠夫人”调香制器,他倒不意外。
      他便答:“来寻世上最美之人。”
      一语落下, 姑娘们笑成一片。
      “宗主说的那位呀, 昨儿刚回来呢。”有人往上指了指,“这会儿正等着您呢。”
      凌司辰听了这话,眼底便泛起笑意。胸中积郁, 竟似也散了些。
      他一手抱着木匣, 一手提着寒星剑, 拾级而上。每走一步, 身后那些缠人的事便抖落几分, 什么菩提啊岳山啊他只想抛诸脑后。
      尤其是今日,这些纷扰烦绪通通不能来打搅他。
      又因,他收到了她的信——她一定也是因为今日特殊才回来的。
      这般想着,凌司辰连脚步都轻快了。
      ——
      银杏楼经改装后,二楼特设了一道隔门,以防喧扰。
      凌司辰登至门前时,脚步顿了一顿。
      平日他来时,这门都是开着的,如今却掩着,莫不是她正在歇息?
      于是,他将酥糕盒负于身后,提剑的手则伸出两个指头去试推门扉。
      “吱呀”一声响,却未开全。
      他再推开一寸,探头看入内,见厅中空落,似无人影。
      既然没人他也不担心了,便推门大开,迈步而入。
      可就在他踏入的一瞬——
      寒光一闪,眼前有银芒倏地划过。
      一柄短刀正面袭来,刀身不过两指宽,像是切鱼剖肉的刀子,刀光却锋,直取他眉心。
      凌司辰瞳光一闪,脚下一错,灵巧地避开。
      那刀擦着他耳边飞过去,然持刀人却顺势折腕,又是一记横斩袭来,
      凌司辰便往后下腰,腰身灵活弯如半弓,再次堪堪避过。
      他弹起身后翻腕横举,寒星未出鞘,剑鞘便已撞上刀锋,金铁交擦,轻响一记。
      又顺势拨转,卸去力道,随即一记前推,将来人迫退数步。
      全程,白衣青年只用前臂应对,整套动作却行云流水,轻盈如燕,木盒始终稳稳护在身后。
      而对面那人退开两步,却也不乱,半身一侧,刀锋唰地横在胸前。
      凌司辰这才抬起眼。
      他方才一心应招,如今才有余暇看清持刀者的模样。
      原来竟是个女子。
      一头黑发细细束成麻花,斜垂在肩头。面容生得干净,不施粉黛、不着珠翠,眉眼始终带着平和的笑意。
      她穿一件没有任何杂色的素绿中衣,外罩棉麻色的马面裙,既不繁饰,也无佩物。
      看着不过是个极寻常的女子,甚至在街角茶摊中也未必有人多看一眼。
      但站在近前,她那刀气未发的沉定气息、干练俐落的身形,还有方才那连贯无滞、出手老练的刀法,却让人无法忽视。
      虽然全程未用任何烈气,但若不出意外,当也是魔族。
      “身手还不错,反应也挺快的,看来也不像羽霜说的……除了脸一无是处嘛。”
      对面那麻花辫女子将刀收回,换出一副笑容,颔了一下首,“第一次见,幸会,归尘之子。”
      “别叫我这个。”凌司辰却不客气。
      女子并不在意,微微扬眉:“难道有错么?瀚渊土脉非旁人可承,你既承其冠,便要担其重。少尊主可懂这道理?”
      “你想说什么?”
      “身负土脉之力不说,还揽下岳山宗主之位,现下又同君上亲近——少尊主这野心,可比天还高呢?”
      麻花辫女子轻飘飘地说着,脚步一绕,从凌司辰背后掠过,又绕着他转了半圈。
      最终停在左侧,仰头凝视着高她一头的白衣青年,
      “我对你的想法不评,但你若是想做君上的人,那便该按我们东渊的规矩来。你那宗主的身份须得舍下,北渊少主之位也得弃掉。你,能做到么?”
      “……”
      见凌司辰脸色越来越难看,女子不停口,反而嗤了一声,“如若做不到,我劝少尊主趁早断了这念头。长痛不如短痛。”
      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