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2章
“还有吗?”
“没了。”
凌司辰收回手,眸光弯成一弯浅浅的笑意。
尔后,指了指少女怀里的花灯,
“许愿吧。”
姜小满低头看去。
花瓣层层叠叠,精巧繁复,比起莲花更似绣球花。
就是灯芯尚未点亮,灯腹中浮动着星光般的暗纹,一闪一闪的。
凌司辰在旁柔声道:“只需心里想着愿望,对着灯芯吹一口气,愿望就会被记下。”
姜小满回忆了一瞬。记得吟涛提过,这节日用的花灯都是幽州特制的仙灯。记下愿望的时候,灯芯也能亮起,灯芯一亮,灯就能升空。
她还隐约看到,里面好像有两个芯。
所以,可以让两个人共同许愿。
姜小满低着头抱紧灯,思索了半晌。
“我的愿望……”她轻声喃喃,“别说,神龙还真能帮我实现。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。”
“小时候,舅舅跟我说,神龙更像是一种……慰藉。”凌司辰依旧看着她,“你觉得它存在,它就存在。”
姜小满转头看他一眼,没说话。
随后,她闭上眼,一口气轻轻吹去。
下一瞬,灯芯亮了,温柔光芒在她怀中缓缓浮动。
姜小满睁眼,看了一会儿那光,像是终于满意似的,便将那盏灯捧起,递向凌司辰。
“该你了,你来吧。”
凌司辰接过,低头看着灯芯,似是迟疑了一瞬。
随后,他也低头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姜小满悄悄凑过去看了一眼,却见灯芯依旧黯着,没有一丝光亮。
“你……没许愿吗?”她有些意外。
难道他不信这些吗?
凌司辰沉默不言。
一会儿,才低声开口:
“想许的,其实很多。一时不知道该许哪个好。”
“到最后我觉得……都不重要了。”
他转过头来,看着她,语声低低:
“能看着你,在我身边,就够了。”
那一瞬,姜小满怔住了。
她慢慢睁大眼睛,眼神微乱,眸光闪动。好像什么话都卡在心里,说不出来。
凌司辰却没等她回应,只是抬手,将那盏点亮了一半的花灯轻轻托起。
手一松,花灯缓缓升起。灯芯虽只亮了一枚,却也足够让它飞上夜空。
姜小满也跟着抬头望去。
那盏灯渐行渐远,在万千星灯中,亮得格外温柔。
但她心底却不平静——
我也想啊,看着你在身边,就够了。
但……
血月还有一个月。
哪怕现在是一池平静湖水,
底下,终归藏着汹涌的暗流。
——
直到一旁传来急促的奔跑声,才将二人的注意力扭了过去。
麻花辫女子看着很急。这会儿是最中心的花灯场,灯火交叠、人头攒动,除了灯就是人,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找到姜小满。
“怎么了,琴溪?”姜小满看她模样有些不对。
麻花辫的女子气还没喘匀,抬起头便问:“君上,您有看见吟涛吗?”
第283章 旧日之罪(1)
“吟涛?她不在楼里吗?”
这一问, 姜小满也愣住了。
琴溪却摇头,神色焦灼。
“没有。我刚才出去一趟补买捆线,回来时她就不见了。楼里姑娘说, 她离开得很匆忙,只丢下一句什么‘他气息都收不住就这么出城,太危险, 不能让他一个人’……”
“我总觉得不太妙,所以在到处寻她。”
凌司辰闻言,目光微沉,“他?”
“‘他’是谁啊?”姜小满也跟着问。
琴溪眉心紧锁, “能让吟涛挂心的,除了您之外, 我只能想到那个人……”
她说着,把视线移向凌司辰, “少尊主,菩提没和你一同下山吗?”
这一问, 却没听到回应。
琴溪又追问一句:“他现在,还在岳山吗?”
姜小满也望着凌司辰,等他说话。
白衣青年神情复杂, 垂眸敛容片刻, 方才开口:“他已经离开岳山了。”
“离开?”琴溪一怔,“去哪?什么意思?”
一提到菩提,凌司辰便来气, 倒也不避, 平静说:“我赶他走了。”
“什么?!”这一声, 是琴溪和姜小满异口同声。
“他害过岳山的人。”凌司辰面不改色, 语气冷硬, “衡婴、道同、乾壁、挪坤四位真人,皆是宗门祠堂铭名的先辈。他杀了他们,我不能无视宗门规矩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琴溪打断他,根本不听他说完,向姜小满行了一礼:“不妙……真的不妙。君上,我先去找人了。”
“喂——”姜小满才开口,便见琴溪转身匆匆离去,唯留下还未反应过来的二人仍立在原地。
她侧头看向凌司辰,问:“你把菩提赶走了?”
凌司辰自然觉得自己没错,也挺直了脊背应道:“他背负人命,犯的是不可饶恕的大罪。你要我怎么留下他?我念在过往情分不杀他,已是最大宽容了。”
言辞凿凿,语气坦荡,一副“已仁至义尽”的模样。
姜小满一时也不知当说什么。
毕竟这是岳山的事,或者北渊的事,都当和她无关。
本来,菩提死不死也跟她无关,但牵扯进吟涛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“先去找人吧。”她声音轻轻。
天快黑了。
镇口早早收摊,摊贩们收拾着烂摊子,胡乱关灯闭门,街上也没几个人了。
风吹得猛,尘土四起,连远处的灯笼也晃得厉害。
这时候,街头晃晃荡荡走来一个人。
菩提一手按着胸口,咳声断断续续,脚步蹒跚,穿过一排排即将闭门的小铺子。离了岳阳城找到这小镇,他不知道能去哪,也不知道该去哪,只是现在忽然饿的发慌,他便想找点吃的。
他走几步便看一眼铺子,可到处贴着驱魔符。
这符倒确实有些用,民间素有沿用,其中混着的几味草药,譬如莨辛、苍木之精,寻常人难以察觉,可蛹物却不喜欢这气味。
本不该对他有太大影响,毕竟他不是蛹物。
可不知为何,他此刻嗅觉异常敏锐,几乎与蛹物无异,一丝味道便似针扎般刺进肺腑。
胸口翻涌,咳得再难抑制。
撑不住了,他干脆避进旁边一条偏僻巷子,蹭着黯淡的墙壁倚下。
可喘息未定,菩提便察觉身体愈发不对劲。
一股莫名的气冲得脑袋发胀,耳中嗡鸣作响,头痛欲裂,胸肺间仿佛被什么堵住,连血气都在筋脉中逆流翻涌,搅得五脏六腑都疼得弯不下腰。
他死死撑着巷墙,指尖将那老旧的砖石都抠出一道痕迹。
眼角钩纹不受控地浮现开来,而本就沉静的瞳仁,也开始泛起近乎妖异的金芒。
饥饿、燥热,逐寸攀上脊背。
他渴望灵气、渴望血肉。
他心里也清楚:罹寒,要发作了。
菩提咬着牙,还在竭力想办法控制,偏生这时,背后忽然有人伸手轻拍了他一下。
“小兄弟,你没事吧?”
菩提猛地转头。
是个老伯,看着不过是好心人,脸上还有几分关切。
但才一对上他那双泛金的瞳孔,整个人顿时面色惨白,魂不附体。踉跄几步便转身夺路而逃,嘴里嘶喊:
“魔啊——魔物啊!!啊啊啊啊啊——”
这一嗓子,如投石入湖,瞬间惊破了黄昏下本就将息的街角。
下一刻,街口便炸锅了。
“快跑!有魔物!”
“救命啊!”
所有窗户“砰砰”关起,栓上的声音连成一串;
小巷尽头,有孩子哭出声来,被大人抱起仓皇逃窜;
有跑得慢的还被撞翻了,又连滚带爬地继续逃窜;
也有摊主推着车逃命,连锅都顾不上收,几颗热气腾腾的红薯滚出锅沿,噗通掉地,沾了满地灰尘。
菩提站在原地,背靠着墙。
才感觉到自己那一枝独角也伸出来了。
可不吓人吗?他现在。
枯角、金瞳、浑身都透着一股燥意,像是一头匍匐墙角的野兽。
可他只是扬唇一笑,讪讪地,便缓步步了出去。
这主街上干干净净,一个人影都没有,就剩下风呼呼吹了。
他走过去,弯腰,捡了一颗方才掉在地上的红薯,拍了拍灰。
热的,焦的,裂了口的。
一口咬下去,砂糖心化得正好。
能堵住那想杀人吃肉的躁动便好。
吃了几口,确实好多了,至少压下了一股气,能勉强继续走了。
菩提边吃,边继续往前走。
才走了没几步,忽地,身子一顿。
他停住了。
背脊发僵,额角已沁出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