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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女儿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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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351章
      舟很狭小,小得她一伸腿便能碰到船舷。乌篷低低罩着,舟身却浮在一片无边的水色之中。四下无岸无山,连一棵草也没有, 唯余水与天光,倒映交融。
      头顶银河倾泻, 星星离她很近,好似只要伸手就能掬一捧下来。
      她缓缓坐起身来。
      这才发现, 船头还有一个人。
      那人静静坐着,背影纤瘦, 一袭蓑衣披身,斗笠下垂着一头白发,在风中略略拂动。手中拄着一根竹篙, 却不似真在撑船, 只是闲闲倚着。
      是船夫?是个老人?
      姜小满微怔,撑着船沿缓缓站了起来。舟身便晃了晃,她赶忙扶住蓬柱, 好容易才稳住。
      刚欲开口问什么, 那人便回头了。
      月光下一张熟悉的面容缓缓显现——
      姜小满眼睛一下便睁大了。
      “霖光?”
      ——
      好久没做梦了。
      准确说, 是霖光好久没出现在梦里了。
      “我以为你已经消失了。”
      姜小满坐回了船篷里, 看着高挑的女子也坐了下来, 解下蓑衣,露出一身鱼白的长裙。
      又冲她温和一笑,“我是想消失的,可你一直在唤我啊?”
      姜小满先是愣了一下,旋即反应过来。
      “那是因为……”她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缩了缩,动了动,有点僵,“我想要你的力量,但我掌握不好。我做不到你那般强悍。”
      她的语气低低的。
      手也僵得发麻,几乎撑不开。许是梦境的缘故,体内灵气也凝滞成一团,怎么都调不动。
      坐在对面的东渊君微微眯了下眼,“为什么一定要像我一般强呢?”
      姜小满喃喃答:“因为,因为没有你的力量,我就阻止不了飓衍,我也阻止不了天岛,更拯救不了瀚渊的族人……”
      她这般越说越不自信,对面女子却忽地轻轻笑了一声。
      霖光那样沉静,笑的时候也是将手微微搭在唇边,遮了些笑意。那般从容优雅,自带一种天生的威压。
      这些,是自己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,姜小满暗暗想着。
      “小满,我已经失败了。”霖光看着她,语声低缓,“就像我说过的那样,我曾以为自己强到无所不能,结果却栽了个狠狠的跟头。到头来,不但没打下天岛,反倒像只撞墙的苍蝇,什么都没找着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      “而你比我,已经领先太多了不是吗?”
      姜小满眨了眨眼,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
      “你是说——三法相的秘密吗?还是说神龙?我其实也只是随便听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,还全然分不清真假……”
      “你看,这就是你比我厉害太多的地方。我从来没有那般耐心,也懒得探究什么细节。”霖光平静说着,眼神却不带一丝嘲弄,“于我而言,只有胜与败,破与毁。我从未试图理解天外的规则,也毫不关心天岛的秘密。可你不同——”
      她说到这里,原本凝视于远方的视线收了回来,落在姜小满脸上,多了一份罕有的温柔,“你能看到我看不到的细节。而拯救瀚渊的秘密,或许,就藏在这些‘无关紧要的东西’里。”
      “可是……”
      “瀚渊需要的,不是破坏一切的蛮力,也不是对异界的血战征伐。你不必把自己逼成谁,也别为了所谓使命,忽略了真正重要之物。”
      霖光笑了一下,那笑容带了些自嘲的意味,“就像我当初一样。直到最后一战时,我才发现——身边,竟一个人也没有了。”
      姜小满蹙了蹙眉头,“霖光……”
      霖光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好好想想吧,小满,在你脑子清醒了之后。”
      “想想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。”
      “想想你身边的人,他们真正想要的,又是什么。”
      “身边的人……”姜小满喃喃着,蓦然睁大了眼。
      她匆忙看向对面的白发女子,几乎是冲口而出:“霜儿——羽霜她,她到现在也没有回我的传音,我……我好担心她!我该怎么办?”
      她好急,心一下悬起来,下意识伸手要去抓住霖光的手臂,想问、想求。
      可她一触及,却惊觉:
      霖光的身影正一点点透明下去。
      像是被风吹散的水中月影,轻盈却不可挽留。
      就和风鹰离开时一样……
      星点光斑从霖光身上浮起,似雪、似光,带着那抹看向她定定的笑容与无言的回应,缓缓消失。
      等姜小满反应过来时,这一叶扁舟里,只剩她一人了。
      脑子“嗡”了一下。
      紧接着,是混沌中的一瞬清明。
      姜小满觉得自己好像在睁眼,但又不确定是不是。
      眼前有光。不是明亮那种,而是一层迷雾般的亮斑,从某个角度斜斜透进来,浮浮沉沉晃在眼皮上。
      姜小满终于确切地意识到:她是真的睁开了眼。
      可脑子就像被蒸了一通,滚烫发胀,连思绪都慢了一拍。
      她想动一动眼睛,像是挪开点光,可一动便觉脑中翻腾,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直往上涌。
      勉强掀了眼皮一条缝,入目的尽是模糊的色块,亮光也东一块西一块地乱晃。
      头好晕。
      好难受。
      “我这是……怎么了……”
      她虚虚地喘了口气,喉咙干涩发烫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      想抬手,却发现手臂轻飘飘的,软得像不是自己的,只能在空气中胡乱探着,像在水中摸索。偏生底下好像还摇晃不稳,就像梦里在小船里一样,左右摇摆,有些颠簸。
      就在这时,一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。
      掌心宽厚而有力,指节线条分明,一把将她无力的手牢牢包裹住。
      那一刻,像是将她从悬空的坠落中稳稳地托住了。
      两只手交叠,握得很紧,温热顺着皮肤一寸一寸沁了上来。
      耳畔随即响起了熟悉的声音。
      “你忽然晕倒了,我带你去寻人看看,现在咱们在马车上。”凌司辰将声音压得又低又轻,“你先好好躺着,别说话。”
      ——
      他虽这般说着,努力让语气沉静些,不叫她心中生乱,却终归压不住那一丝难掩的焦躁。
      甚至连换气都频了几分。
      凌司辰只能先过去,给姜小满先换一下在她枕头边布好的风符。
      “水脉暴动”——大魔吟涛是这般说的。
      姜小满体内水脉失衡,六识受阻,内息运转不畅——若不及时解开,后果难料。
      可偏偏能压住这暴动水脉的,唯有风脉之力。
      【
      “绝无可能。”凌司辰那时回得斩钉截铁,“我不可能带她去找飓衍。”
      且不说飓衍踪迹难觅,再说此人那般危险又不可预测,前脚才将他和菩提重伤,避之唯恐不及,哪还可能主动去寻?
      “那便很难办了……”一旁紫衣女子拧着眉头,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。
      一筹莫展之际,楼梯口那边传来一句:“要不,去找赤狐吧?他说不定能有办法。”
      菩提刚从楼下帮完工上来,袖子还半撸着,抬眼朝这边看过来,语气却意外地认真。
      他在杏香楼待了不到两天就变了不少,现在长袍也不穿了,穿得跟楼里伙计一样。换了件浅灰的短衣,发挽得利落,两缕长鬓垂在耳边。
      只是那张精致过头的脸,倒怎么看也不像寻常伙计。
      “赤狐?”凌司辰转头问。
      吟涛应道:“是西渊的巫祭。”
      “巫祭?”
      菩提跟着接话:“算是一类诡术师。他的‘祝福技’很特殊,能在短暂时间内模拟四象脉力。远征之时,寻常士兵不会四象技法,他便以此术临时替他们附加风火水土之力,或附于兵刃,或引入血脉。也正因这能力,君上当年才特地保下他,就是为了凡身调脉时能随叫随应。”
      凌司辰不及思索,赶紧问:“那人在何处?”
      菩提与吟涛对视一眼,道了二字:
      “皇都。”
      】
      “调理……水脉?”
      姜小满声音虚弱,几乎是一点点喘出来的,颊边像烧着似的,一呼一吸都烫。
      眼前依旧模糊,但有个身影靠近,为她拉了拉被子,顺了顺她乱掉的鬓发。耳边传来轻微的“簌簌”声,像是有什么被撕掉又贴上。动作很轻,又一丝不苟。
      姜小满只凭那几个模模糊糊的色块,便能一眼把凌司辰认出来。
      一瞬的温热从胸口漫开,她情不自禁就轻轻笑了笑。
      却刚一动唇角,半边脸立刻牵扯出一阵刺痛,疼得她忍不住皱眉低喘。
      “我好疼啊,凌司辰……”像是积压多时的委屈,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      那边,凌司辰正在换风符。他手法熟练,可再怎么贴,这些微弱的风符都压不住姜小满体内那股翻涌的水脉。
      他蹙了蹙眉,只能回身握住她的手,慢慢地、用力地,像是想替她稳住一点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