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介绍 首页

    山间狐狸有点甜

  • 阅读设置
    第205章
      狐狸想起白鸟的故事了, 她愣在原地。手心中的茶杯仍氤氲热汽。
      好半晌,才勉强笑道:“怎么突然说起这个?”
      楚娘子没有回答她的疑问,只是往下说去。
      “白鸟和她曾互相陪伴许多年。于是她带着白鸟投入轮回, 在独自经历许多年后,终于找到了转世的白鸟。”
      窗外响起沈玲的声音:“楚娘子!我回来啦!”
      “现在她终于完成那个约定了。”
      门被推开,满地的风雪吹起女子素白的下裙,翩然欲飞。
      狐狸在苗苓的呼唤下踏上马车,车轮辘辘滚动,狐狸猛然回头望去。
      屋檐下,楚娘子静静站着,飞雪横贯在二人之间,渐行渐远,她对狐狸说——
      “你不会再来了。”
      狐狸不懂这句话,就像一开始听不懂山神的故事一样。
      过年时,狐狸仍在想这件事,她有些心神不宁。天上的烟花接二连三地炸响,又璨然消逝。
      贺清来在寒风中咳了几声,他问:“衣衣?”
      狐狸回神,朝他一笑,忙抬头去看烟花,可是天空漆黑一片,只剩下未散的火息。
      贺清来在她耳边轻笑一声:“放完了,咱们叫珍儿回家吧?”
      狐狸点头,贺珍奔回二人身边,兴致勃勃:“元宵节我们还去镇子上吧?再攒一盏,我就有七盏鹊灯了!”
      “不知道刘叔叔记不记得我今年还要鹊灯……”贺珍嘟囔道。
      旧年的最后一夜,贺清来却发起了高烧,狐狸起初是察觉他梦里在说胡话,接着去摸他的额头,如块热炭。
      幸好月色明明,狐狸立即翻身坐起,把过脉后便去取药倒茶,两粒风寒袪毒丸下去,贺清来才稍稍恢复了神智,待睁开眼,只喊了声“衣衣”,便又昏睡。
      平明时分,贺清来退了烧。
      贺清来不是头一回这样病了,但狐狸不敢大意,自认医术没有杜村长高明,便忙去请他来看。
      谁知到了第二夜,贺清来仍烧起来,狐狸彻夜难眠,只能用手帕不断地帮他擦洗。这般日轻夜重,足过了五六日。
      狐狸在厨间熬粥,贺珍就在一边给药炉扇风,外面又下起薄薄的雪来,贺珍望着雪:“娘,爹到元宵的时候会好吗?”
      狐狸:“会好的,只是风寒,不要紧。”
      “嗯,不要紧。”贺珍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      世事难料,大约如此。出了正月,贺清来的病却断断续续地不肯好,若头一日咳嗽轻,当夜便要高烧;倘第二夜相安无事,贺清来白日里便起不来床。
      狐狸只能宽慰自己,风寒定会好的,只要慢慢地养……
      残雪逐渐消融,山上的枝桠冒出新芽,下了几场春雨,溪水丰沛。
      贺清来似乎好些,可是人瘦了一大圈,狐狸不肯让他出门,便留贺珍在家中,自己到田里插秧。
      清凉的水漫过脚背,狐狸埋头苦干,待回过神,谭丁香已站在田埂上,朝她递来一碗茶:“衣衣,清来怎么样了?”
      狐狸努力朝她笑了下:“……好多了。”
      将茶一饮而尽,狐狸垂下眼眸,稻田的水里倒映着她的脸,女子只是勉强地扯起唇角。
      可是回去时,贺珍却坐在院里一面煮药一面掉眼泪,狐狸心一惊,问她:“你爹呢?”
      贺珍抽噎着擦去眼泪:“娘,爹刚才又不舒服,咳得连药都吐了……”
      狐狸慌忙进屋,贺清来半倚在床边平平地喘息,小鼠们都围在他身边。
      狐狸上前与他把脉,贺清来虚弱地笑了下:“没事……”
      这话没有说服力。狐狸的目光落在他消瘦的脸上。
      夜里难得他没有高热,狐狸却不敢闭眼,一直侧身看着贺清来,帐子内昏暗,更衬得他面色不好。
      狐狸怔怔地看了半晌,忽然伸手,去摸贺清来的心脉。
      微弱的。狐狸的眼泪无声从颊边滑落,窗外细细密密地下起小雨。
      狐狸抬手,指尖闪过青色的光点,缓缓贴近贺清来的胸膛,光芒渗入,随后浮出,丝毫不能融入。
      帐子内光芒微微明灭,又终于归于黑暗。
      这样的日子过了近一个月,杜村长三番两次地开药改药,不论是怎样的苦汁,贺清来都毫无怨言地喝下去。
      但他的病依旧没有好。
      狐狸撞见过杜村长悄悄地抹泪,但她悄悄避开了。
      初夏快到了。
      太阳和煦地缀在当空,贺清来吃了药,咳得不住,只能闭着眼躺在床上微微地喘。
      狐狸看他的脸发白,因咳嗽出了满头的汗,只能轻轻用帕子去沾。
      直到看着贺清来在床上渐渐睡去了,狐狸仍守着他。
      “狐狸——”
      正当此时,心间传来声呼喊,狐狸没有动作,继续听灵鹿道:“你来一趟,我有话和你说。”
      狐狸悄悄掩上门,贺珍正在学堂,院子里静悄悄的,连小鼠小雀们都安静呆在屋里。
      狐狸一路上了山神庙,甫一进门,迎面撞见灵鹿:“我提前同你说,下回引魂使来——”
      “谁来?”狐狸打断她。
      灵鹿不明所以:“引魂使呀?待她们来接贺清来……”
      狐狸霍然绷紧了脸,生硬反驳道:“你胡说。”
      灵鹿一停,这才细看狐狸神色,踱步到她身旁,斟酌道:“狐狸,人嘛,阳寿终有尽,待他断气,你须得及时躲避……”
      强撑的泪从腮边滑落,狐狸顶着泪眼,问:“为什么?”
      门外起了阵阵雨雾,细风细雨越过门槛撩动了庙内长绢长缎,山神画像巍然未动,低眉注目。
      灵鹿哑然。
      “他只是病了,很快就会好的,”狐狸站在原地,雨吹湿了裙摆,又像解释又像述说,“……那回、那回我救了陈小娘子和赵平安,我也能救贺清来…”
      “那是他们命不该绝,阳寿未尽。”灵鹿道。
      狐狸的眼泪一下子迸出。
      灵鹿继续说:“你于他,是有命无缘,他于你,是有缘无命。狐狸,你不明白?”
      雨丝如织,转瞬变天,当空正在下一场太阳雨。
      “……你是妖,他是人,朝生暮死才是人间的常态,”灵鹿摇了摇头,“狐狸,你傻什么?当初你与他成亲时,难道没有想过?”
      狐狸只是拼命地摇头,拼命地流泪。
      见灵鹿转身跃上壁画,狐狸追上去,面向墙哽道:“灵鹿,你帮帮我,山神一定知道怎么做,白鸟山神都可以让沈玲转世成人,只是续阳寿……”
      灵鹿转了脸,闷声道:“你什么道行可以比肩山神?更何况白鸟山神也只剩下一世了,狐狸,你不要执着。”
      “过几日引魂使来接他,你一定要提早离开,回山上去吧狐狸,你与人间的缘分已到此为止了。”
      雨水骤然滂沱。
      狐狸咬破了唇,终于泪道:“我不,我不走!我和贺清来是夫妻,山神是允我的,天道也是允我的!”
      “缘分已尽。”灵鹿无话可说,只能闭上眼俯在画上,不再应答了。
      屋外的雨吹湿连绵的山脉,狐狸一味地叫喊灵鹿,不得回音,烧在心上的焦灼终于转为隐约的绝望,她敲打着墙壁,去推、去打,因而口不择言:“灵鹿!你出来!我要做人,我要和贺清来一起做人!你出来!”
      “你告诉我山神在哪?他有办法!我求他帮我!”
      只有狐狸的声音。不知过去多久,狐狸终于泄了心气,泣不成声。
      庙里寂静,只有狐狸的声音。
      狐狸倚着泛冷的墙壁,她将头贴在灵鹿身侧,流着泪,低声自嘲:“灵鹿,我连你都碰不到,我怎么救贺清来?”
      目光落在后门外,连天雨盖过山草,坟堆重叠,狐狸的泪无知无觉滑过,她喃喃地重复:“我怎么救贺清来?”
      “衣衣。”
      身上传来一声呼唤,狐狸茫然地回头看去,贺清来举着把伞,正站在山门外。
      “回家吧。”风吹得贺清来的肩胛又高又瘦,他闷咳一声,忍着痛再次说:
      “回家吧。”
      狐狸鬓发濡湿,形容狼狈,她迈过山门,牵住了贺清来的手,两人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。
      贺清来什么都没有问。
      及半山腰,狐狸再走不动,她紧贴着贺清来的后背,终于失声痛哭。
      第193章 惊梦
      等狐狸哭得累极, 再从睡梦中惊醒,窗外传来滴水声,贺珍快步奔进屋内:“娘!快起来, 爹做了红豆粥!”
      狐狸怔怔地起身, 贺清来果然端了粥进来。
      这简直像梦。
      吃了红豆粥, 贺珍欢欢喜喜道:“爹要好了, 娘, 我午后早些回来给爹煎药。”
      这不是梦。
      贺珍走了,小鼠们推推搡搡地躲在门外,又在狐狸和贺清来看过去时安静了, 不多时, 连她们也走了。
      贺清来静静坐在她身侧,病了这许多日子, 连他的发鬓都白了, 点点斑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