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
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。
有人紧张到忘关闪光灯,惊呼声炸开又被闷住。
可那人没管。
速来雷厉风行不可侵犯的女人,像失去温度的白瓷雕像。
她看着疾步走来的柏赫,勾起一抹几不可见近乎残忍的如愿,并未有丝毫意外。
是故意的,就连时间也都算得刚刚好。
故意引开他派来保护的人,故意让他误会,也故意……让他找来这里。
不是瞒着她么?
那天那场火愈演愈烈,单桠根本就不是会算了的性格。
那就所有人一起知道啊。
是你自己出现,也是你自己的选择。
柏赫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可他不会气这个。
她完好无损站在自己面前,他怎么会气。
可柏赫恼自己那瞬间因她而丧失的理智,明知圈套还要往里钻的愚蠢,更恼她丝毫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。
“不装了?柏总。”
目光落在他腿上,轻飘飘的又重若千斤。
火星就这样被点起。
轻易的。
柏赫瞳孔微缩,一字一句落在她眼里:“你知道我怕什么。”
单桠嗤笑。
“你还有怕的事儿么?”
她靠着路灯,有点懒散。
第一次在公众面前,或者说是这样的柏赫面前。
她明媚的艳都变成姐不伺候,彻底懒得装的漫不经心。
抬眼,带着刺。
“你怕什么?”
她仰头,风吹散发丝,露出右耳尖,动作时藤蔓若隐若现。
砰———
完全的。
只是在他眼里烧的火,猝然炸开。
“我怕什么?”
他全然不顾,抬手就猛地扣住她手腕。
一收,单桠踉跄往前半步,整个人都被迫靠近他。
关门疯闪。
柏赫力道大得她手骨生疼。
“你真是敢说!”
“我有没有让你别轻举妄动,你……”
“那又怎样!”话被单桠打断。
柏赫呼吸更沉,眼中风暴更甚。
她用力,话落时想甩开的手却被攥得更紧。
行。
她丝毫不退。
风吹开,眉更锐,话更薄。
“什么感觉?”
内心升腾起扭曲的,压抑的痛,可又很爽,她看着这样的柏赫,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要情动。
那种凌驾于一切情欲之上的欲望。
就是要看你生气,看你压抑。
气吧,无可奈何吧。
因为。
“你三年前把我赶在门外的时候,我就是这种心情。”
我也是这样啊。
我也曾……为你这样过。
如同这刻意布置的末世造景,话落进风里,又跟飘着旋的人造落叶一起,腐烂在地里。
三年前,云顶十六号。
夜雨滂沱,飞机晚点。
可她还是从临市赶了回来。
云顶十六号的气氛一到雨天就会越加沉闷,旧疾就那样轻易被天气轻飘飘刮来,而后重重的落下。
柏赫持续低烧精神不济,但文件早已堆积成山。
单桠一直陪在他身边,几次想伸手扶平他眉宇间强忍的不适,又在下一次冒出这种想法时连根拆掉。
就静静坐着。
窗外渐渐沥沥下起了雨。
室内很温暖,熟悉的气息就在她身侧。
柏赫在量体温,单桠还是觉得腋下比较准,她守在床边,却不自觉在这样的环境里昏昏欲睡。
手机铃声尖锐响起时她吓了一跳,下意识伸手去摸柏赫额头。
大概是累极,柏赫并没躲。
单桠接到电话后脸色就立刻变了。
苏青也在饭局上被人算计下了药,情况非常不好,记者围追堵截明显有备而来。
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毁掉,无论以何身份。
这是她的责任。
所以要走的。
这是应该的。
单桠那时候哪里想得到更多……别的?
接电话的间隙,柏赫原本半阖着眼,手微微抬起,似乎是有些好奇有犹疑。
单桠紧张时那里会微微凸起筋络,他想碰碰。
就一下。
轻轻的。
然而她说:“好。”
柏赫抬起的手僵在半空。
太瘦了那时候,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,指盖却苍白无血色,筋络是很漂亮的青色,蜿蜒在骨架之上,整个人平添几分淡漠疏离。
“我现在就过来。”
不是对他说的。
无声的,柏赫手落下。
眼垂下。
乌瞳里翻涌着更为复杂的失望,还有几近于痛苦自虐般的解脱。
是死寂的默然。
柏赫怎么可能会……请求。
这个词根本不在他人生的任何轨迹里。
单桠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朋友,更不允许拥有任何失败预兆的事业,根本没看到柏赫的反应。
“……我有点事。”
他抬眼。
体温计还在他衣服里。
单桠想伸手,柏赫却偏过脸。
两人均是一顿。
她心里有几分不适的惊慌,那时候被单桠归结于苏青也那里刻不容缓的情况。
单桠收回手,抿唇。
“我叫裴狐狸过来,医生在楼下,体温计还有两分钟就可以拿出来了。”
柏赫没说话,人没什么劲,更像病中无力。
他闭上眼。
单桠在原地等了几秒,转身抓起外套,跑出房间。
因此没看见她转身瞬间,身后人一直强撑的身体微微晃了下,手死死按住因为持续疼痛,情绪波动而越发剧烈痉挛的胃。
柏赫仰了仰头,他太瘦了,几乎只剩一层骨架的皮肉,白得不见天日。
是。
所有人都在。
除了你。
他额头上瞬间沁出更多冷汗,竭力平缓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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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(话筒)请问柏总是累极了才没躲还是根本不想躲?
柏赫(风轻云淡):你说什么。
单桠(略茫然):什么意思?
感谢观看
第48章
单桠把事做绝的潜质从那时候就初见端倪, 但她已经没心思去想自己会得罪什么人,又有什么后果,出门时柏赫极差的状态让她久违地感到恐慌。
出来时她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他一眼, 确实是到了恐惧的地步,连日来的不安好像都要积攒在这时候破土而出。
灯火通明的别墅里,只有主卧是暗的, 走廊只有几盏余灯,却所有人都站在门外。
许伯许嫂, 医生护工……裴述。
单桠停住脚步。
医生看了眼不复平日活络的裴特助,快速上前解释道:“柏总高烧不退引发了严重的神经幻痛, 胃痉挛也加剧到无法进食, 这几天只能输营养液但他需要镇定剂缓解痛苦, 否则身体会撑不住,但……”
“裴狐狸?”单桠心里猛地一沉。
裴述难得这样烦躁, 忍不住扒了下头发,接口:“他把自己关在里面谁也不让进, 一推门就砸东西。”
他从没见柏赫这样过。
即使是才醒来, 知道自己无法行走可能下半生都要坐在轮椅上, 柏赫也没有这样。
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一切, 沉默着谨遵医嘱, 积极复建。
裴述看向单桠。
“我准备硬闯了, 被骂死也得把药给他扎进去。”
“我来。”
单桠没有任何犹豫。
在场的所有人都学过护理,她拿过药,深吸一口气。
手刚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, 继而砸上门框又落地的玉石镇纸,擦着她耳边飞过。
单桠一怔。
知道裴述他们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了。
她也从没见过这样的柏赫。
“滚。”
他声音嘶哑,又沉冷到极致。
好像刚才那句话就花费掉他所有的力气。
柏赫半靠在床头, 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,嘴唇干裂而苍白,黑发被汗水浸透。
胸膛大抵是因为胃部无法控制的痉挛而颤抖,还有被她这个行为气的。
看到是她,那双布满骇人血丝的眼里,情绪彻底碎掉。
“出去!”
她喉咙发紧,脚后跟轻轻抵着门,合上。
“我让你滚!出去!”
这两年是他最遭罪的时候。
神经恢复带来的感知如同酷刑,柏赫的心理极限就快要被碾垮。
单桠最清楚柏赫那副被钢板与钉子,强行拼凑支撑的身体有多脆弱。
后来她不爱在阴雨天离家,或者说离开柏赫身边。
可她没想过,那人会不会允许一个见过自己最不堪模样的人,在这种时候陪在另一个星途万丈的人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