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
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过去。
“天雄啊。”
一位杵着红木龙头拐的老者开口。
霍家开山元老之一,人称九叔,他手中拐杖轻轻点地:“霍家的女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。血统要正,心要干净啊。”
霍天雄没开口,单桠明白他的意思,正要自己来,就听见一道女声。
“九叔这是觉得我女儿血统不正了?”
周慕贞从刚才开始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,她同霍天雄站在一块像兄妹,不似夫妻。
她头发全都盘了起来,发髻一丝不苟,白月苏绣旗袍与颈肩的珍珠项链,都让她看起来出尘而贵不可言。
周慕贞不能生,霍凛是被代孕来的,这事儿在霍家并不是什么秘密了。
九叔没想到周慕贞会帮单桠说话,就连霍天雄也诧异地看了妻子一眼。
周慕贞下一秒的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,她亲热地牵过单桠手心,盖着她虎口处,手上的玉镯与单桠腕间金属蛇头相撞。
“蔓儿。”
她叫的是单桠从前在柏赫身边避祸,将柏家搅动得一团糟时的名字。
话音落下,全场死寂三秒。
唯有周慕贞,她声音温润如江南烟雨,全然没港岛那些富太太的傲气。
“回家了就好。”
单桠任由她牵着,心里把她骂了八百遍,面上笑容不变,心想这老太婆还有什么招,总不能就一句暗示她从前给人做情妇就算了吧。
果然。
“九叔,你瞧瞧这孩子的眼睛,分明与我们阿凛一模一样呢。”
霍凛。
在场的谁不知道霍凛被单桠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,亲手送进去能不能回来还没着落呢。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周慕贞恍若未闻。
“这些年你在外面一定吃了不少苦。从今往后,霍家就是你的家,回到妈咪身旁来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。”
单桠被恶心得不行,轻轻吐出一口气,说:“是。”
周慕贞拍了她两下,松开手,褪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:“这镯子我戴了三十年,今天给你。霍家的女儿,要有霍家的气度。”
三十年?
狗屁。
单桠点点头,被迫伸出手。
你什么家庭我会不知道?你能把一只镯子戴三十年?骗鬼吧你。
镯子还带着周慕贞的体温,圈口却明显小了一号。
单桠手骨被箍得生疼,才将镯子框进去。
她皮笑肉不笑:“谢谢......妈咪。”
周慕贞一脸亲密样:“唔使客气,乖女。”
她恨不得将镯子摔了,可她知道还没完。
心里盘算着记住这些人的脸,将来一个一个报答回去……
九叔身旁的人搀扶着他,往前走了几步:“天雄,慕贞心善,我们这些老骨头却不能糊涂。”
他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直盯单桠:“霍家的血脉不容混淆。要做霍家的女儿光有镯子不够,得有投名状。”
周慕贞交叠在小腹前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单桠缓慢晃悠到落地窗边的架三角钢琴前,指尖随意按下一个琴键———降b音。
啧,沉闷又不和谐。
她借着这个动作看向罗马柱,很快又收回视线。
不是意料之中的人。
那一瞬间的慌乱,陡然平静。
“九叔。”
“连daddy的血脉都不行了,这霍家还姓霍吗?”
九叔老眼一眯。
她这样轻佻的举动显然惹得那些老派不爽,霍天雄却一直没开口,沉默地打量着单桠。
“玩下啫啦。”她突然开口,打破沉默。
“诸位世伯对我想来不陌生,那蔓儿就不自我介绍了。”
单桠端起侍者托盘上的威士忌,琥珀色液体在杯中轻晃:“查账还是做些别的,清理些不干净的东西我最在行了,业绩想来大家也是有目共睹。”
柏家当年的罪过她的人,医院住不下,得加上个精神病院才是。
单桠语气近乎天真般残忍:“我初来乍到daddy也不会偏颇,让我到什么实权位置,但九叔确实说得对我确实需要份投名状。”
她转身站定到厅堂中间:“一个月。我会清出集团里那些手脚不干净的老鼠,九叔管着采购部十年了吧?您说,这些老鼠是该慢慢药死,还是……”
单桠声音清亮:“当众打死,以儆效尤?”
本来蠢蠢欲动的霍凛旧部下还没开口,就被单桠这一出定在原地。
他们面面相觑,倏然发现霍老爷子一直沉默不言,心里大惊躲过一劫。
单桠说的这些到底是谁授意?
九叔脸色铁青,他自然明白是谁的意思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单桠在飞机上老爷子就给了她试炼题。
她从众多文件里选择了九叔,采购这种东西最容易抓出大耗子。
过去五年赌场耗材每年增长百分之十五,医疗板块采购价更是高出市场均价三成,却被爆出用三流耗材,只是被压下。
霍天雄早就知道是谁做的,这些东西也都送到单桠面前。
很明显是要借刀杀人。
要在这地方如鱼得水地活下去,首先要做的就是如何优雅地拿起刀。
庆幸,从前早有人教过她。
单桠不多纠缠,举起酒杯:“这杯敬daddy妈咪,也敬各位世伯与同僚———往后,还请多指教了。”
她一饮而尽。
烈酒烧喉,单桠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。
不远处斜倚在罗马柱旁,滴酒不沾的男人,沉默看着单桠这样无懈可击的姿态。
在单桠视线落过来时,没走近,也没避开。
他远远举起手中清水,就如同七年前他站在二楼看台时,底下女孩将酒举起时的动作一般无二。
只是那次他在上遥遥俯视单桠,如今两人站在同一平面上。
江景络与单桠目光短暂相接,笑了下,不等开口便转身消失在露台夜色中。
单桠蹙眉,不知道他卖什么关子。
她摸了摸虎口,等回去就把这破镯子碎了。
宴会厅忽然骚动,有人姗姗来迟。
来人身着炭灰西装,身形比从前更清瘦些,脸色在灯光下透出冷白,唯有那双眼似浓墨般深不见底。
这是柏赫腿好后,第一次出席港岛这样的场合。
霍天雄自然迎上,单桠跟在他身后。
柏赫视线掠过霍天雄和旁边的周慕贞,最后钉在单桠腕上———那只明显不合尺寸的镯子。
周慕贞难得心里一虚,抢先开口:“赫仔来了啊。”
柏霍两家一向亲密,周慕贞向来这样称呼小辈,格外亲近。
“蔓儿,不来同熟人问个好?”
“妈咪消息灵通,不过都是七年前的旧事了。”
这就是不愿谈的意思了。
“霍伯,恭喜。”
单桠把红了的手垂在身侧,往后藏着,柏赫收回视线。她才觉得抽紧的空气松了松。
他还是来了。
虽然没到心脏漏了一拍的程度,单桠还是背脊微微冒着汗。
这人到底知不知道当年那场车祸,跟霍天雄逃不开关系。
霍天雄看了眼单桠:“蔓儿?”
这个老东西,果然凤凰男就是凤凰男了,一辈子都在老婆面前抬不起头。
为了不惹周慕贞生气,立刻就改了话头,同周慕贞一般叫她。
“柏先生,好久不见。”
蔓儿就蔓儿了。
也挺好听的。
“不久。”
单桠面色一僵。
柏赫走近,熟悉的雪松混杂药草冷冽带苦,气息同记忆里一般侵略十足。
要不是单桠了解他,知道柏赫绝对不会再这时候摔台,说什么分明凌晨两人才见过之类的话,心脏就快要紧张到呕出来了。
“上个月你代温总出席中环金融峰会,坐我斜后方第三排。”
哈。
果然是有在找人跟踪她。
那会她和温夏年的合作如火如荼,出席峰会不过是为了造势,顺便吸引一下某些暗处之人的视线。
单桠很轻地笑:“原来柏先生这么关注我?可惜那场峰会我的注意力都在新谈的并购案上。”
柏赫唇角极轻地勾了下:“无妨。”
“毕竟蔓儿如今不可同日而语,我也只是个你不爱的前任。”
单桠:“……”
全场哗然,旁边的交谈声都小了些。
谁不爱八卦呢,都竖着耳朵在听。
就连霍天雄都有些微吃惊,据他所知自己女儿不过是被人利用,单桠也只是借力往上爬,怎么两人还有这样一段过往。
“蔓儿?”
“daddy,”连妆容都掩盖不住单桠的僵硬:“谁都知道我从前是柏先生的左右手,是柏先生在说笑罢了。”
什么。
什么意思?
单桠的目光要把柏赫活生生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