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
在这样寒凉的冬日里, 小孩总是格外钟爱火一样的艳红之色,仿佛将这样的颜色穿在身上, 就能透过炽热的红,汲取几分生机盎然的暖意,叫病弱的身体滋养出继续生长的底气。
可是今日,这份烈火般的红并没有给他太多慰藉。
身体的虚弱让哪怕只有五岁大的小孩也能清楚得感知到, 自己似乎时日无多了。
耳边不由响起迷迷糊糊时, 谷主爷爷的叹息:
“虽然解了巫蛊之术, 可毕竟是早产一个月生下的孩子,身子骨本就比其他孩子要弱,又受这样的邪术侵扰, 不好养啊,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……”
小孩拉着两边的秋千索, 试探性地伸腿点了点,还没来得及往后推开,就没有力气地松了脚,细雪仿佛吹进了眼底,将琥珀似的眸子冻上了一层黯淡的雾气。
他是不是要死了。
如果死了, 能看到阿娘吗?
可是他不久前还答应了父王,明年要一起去普生寺踏春。
还能……看到来年的春天吗?
背后轻轻覆上一双手,将陷入感伤的小孩往前一推。
眼前的群山忽而拉近,又推远,寂寥的山谷忽而就鲜活了起来,山风扑面而来,呼啸着吹散眼里的薄雾。
小孩诧异地回首,怔愣在一池春日碧波里:
“还想玩吗?”
小孩打了个喷嚏,轻轻摇了摇头:
“好冷,我不能再生病了。”
这风打来太冷了,会着凉的。
“那你想去我住的地方玩吗?我那比这暖和。”
小孩望着那双凑近的眼,清浅的淡绿盈着温和的笑,像是二月春风,吹晃一池碧波。
好温柔,就像温暖的春天一样。
病入膏肓的孩子点下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楚郁青,你呢,你叫什么?”
“父王不让我说,但今日占了我一个字。”
“噢,是小雪啊。”
……
“小雪!小雪!”
燕竹雪感觉自己昏睡了好久好久,久到两世的记忆如走马观花般地走完,再次醒来时,天色竟然已经全然暗了下来,就连风雨都停了。
“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。”
药问期才刚刚松了一口气,床上之人忽而疲惫地闭上了眼。
“问期,我这一生,好像一直在被欺骗。”
“父王隐瞒我母亲的身份,先帝扭曲关于我的身世,将我当成扶持太子的棋子,就连那自小被扶持长大的小陛下,表面亲热,却欺我无知,害我手刃至亲。”
“不要想了,先喝药……”
燕竹雪睁开眼,一手挥开递到眼前的药。
随着一阵瓷器脆裂的清响,他撑起身子,眯眼打量着面具下的那双黑眸:
“你呢,你有什么骗我的事吗?”
药问期望着一地的狼藉,默然不语,蹲下身将瓷器碎片拾起。
一双手掐住了脖子:
“怎么不说话了?楚,郁,青。”
药问期的动作微顿,一时失神,叫瓷器碎片划破掌心。
他扬起头,被一双含恨的眼震在当场:
“你都知道了?”
燕竹雪覆上那张白檀面,用力拽下,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忽而笑了起来:
“果然是你,哈哈,哈哈哈……你说药王谷禁忌,不许揭谷主面具,我竟然真的傻傻地循规蹈矩了起来,从未想过要揭开你的面具瞧瞧。”
手上的力气倏地收紧,燕竹雪将人扯到自己跟前,逼近了几分:
“看着我被你耍得团团转,启君应当很高兴吧。”
楚郁青被掐着脖子,吃力地摇了摇头:
“我从未想过耍你,我……我只是想和你重新认识。”
那双沉静的黑眸里,浮动着几分悲怆:
“若不是这样,这一世,你还会容许我的亲近吗?”
燕竹雪被楚郁青突然的坦诚弄得一怔,心下恍然:
“你果然,也重生了。”
难怪那么快就打下西羌,又打进阴山关,一举拿下晟国北境,仿佛这一条东进线,曾真真切切地走过一回似的。
手下之人身形忽而晃了晃,额间暴出根根青筋,似在隐忍什么。
燕竹雪这才觉出不对劲,垂眸一瞧,这人竟直直跪在了瓷器碎片上,自膝盖渗出一地的血,莫名觉得不快,于是松了手:
“起来!”
楚郁青没有动,自罚似地任由瓷片碎将膝盖剜得几乎要没知觉。
燕竹雪一脚将人踹远了些:
“我让你起来!别弄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!”
见人几次三番都没站起来,燕竹忍住想要搀扶的冲动,自嘲般地扯出一抹冷笑:
“没想到,这一世你竟然还学会了攻心。”
“你成功了,我真的曾将你当成知己挚友,可你错付了我的信任。”
他跳下床,取来立在床头的红羽,一步一步往楚郁青走去。
“只是挚友吗?”
楚郁青扶着桌案站起,膝盖处沁透开大片血迹,却还是跌跌撞撞地跑来。
“在谷中的这段日子,你可曾有过半刻的动心?”
“动心?呵。”
燕竹雪挣开搭在肩膀上的手,提起红羽将人推远:
“楚郁青,我以为你早该知道的,我不喜欢男子,若非你的故意折辱与调教,我甚至对男人都不会有任何反应。”
“上一世在启宫的每一日,都叫我几欲作呕,恨不得死了算了,你觉得这一世,我还有可能对一个男子动心吗?”
他突然想到一事,红羽跟着推进了几分:
“一月前,迷障林里的人也是你吧?”
那个人对他实在太过熟悉,轻而易举地就能找到他的所有敏感点,燕竹雪隐隐有过怀疑,却觉得有些解释不通,毕竟这一世的楚郁青之同他有过一次解药的交集。
但若楚郁青也是重生的,那么一切都合理起来了。
而楚郁青并没有否认。
“好,好,好,好极了!”
红羽忽而向下一划,将齐整的衣裳划得破碎,长枪顺势向后压起去,凌空掉了个头,枪杆将人往地上一推。
燕竹雪欺身压上,将楚郁青身上剩下的衣料都扒了个干净,又将人翻了个面:
“迷障林那日是不是爽极了?既然喜欢我,不如让我也上几回?”
身下之人忽然动了动,似乎是想挣扎,被燕竹雪用力摁住,气恼道:
“怎么?你的屁股比我的屁股金贵很多吗!只准你上我,不准我上你?”
楚郁青翻身拉过燕竹雪,整个人踉跄了几步,一偏头,就吐出一口血来。
燕竹雪看呆了,连生气都忘了,仔细复盘了方才自己的所作所为,发现只是最后拿枪头撞人的时候使了点内力而已,怎么就直接把人撞出血了?
在他印象中,楚郁青从来没有这么废物的时候。
仔细想想,这一世自从二人重逢,这人就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,为什么会这样?
“你这一世怎么变得这么弱?”
楚郁青抹干净嘴角的血迹,望来的目光带着请求:
“春来,我身上太脏了,你若是想欺负回来,待我清洗一番……”
一件玄色外衫迎面扔来,楚郁青愣愣接住,一下忘了自己想说什么话。
“我还不想把人玩死,穿上。”
就楚郁青如今这副病怏怏的软柿子样,燕竹雪实在没有复仇的心思,哪怕在此杀了这混账,也不会有一点畅快之意。
反倒是顾修圻的人马上就要来围谷了,他没时间在楚郁青这边耗太久,若是早点出谷,他或许能趁乱潜进上军,随其归京刺杀顾修圻。
燕竹雪提着红羽往外走,被回过神来的楚郁青紧紧拉住:
“你要走了吗?”
“不走干嘛,留着和你谈情说爱吗?”
燕竹雪觉得自己说这话的语气足够刻薄,足够阴阳怪气了,结果楚郁青突然红了脸,单纯又懵然地眨了眨眼:
“你之前有过这样的打算?”
燕竹雪:……
懒得说。
他挥开拉住自己的手,飞身至屋外,望着一群早早就将院落围起的护卫,问向楚郁青:
“你这是……要拦我?”
楚郁青套上外衫,慢悠悠地走了出来,眼神平和,说出来的话,做出来的事,却带着如前世一般的执拗:
“顾修圻派人围剿药王谷,谷外正在激战,为防意外,我提前将院子围了起来,你出不去的。”
二人正目光交锋着,兰时自院外急匆匆地飞身而来,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:
“主子,宗家军也来了,我们此番带来的人手太少,已经被一路打退至迷障林附近,晟兵即将进谷,再晚些可能撤退的路也要被堵死。”
楚郁青皱眉,觉得不对劲,北境正乱着,朝廷怎么会允许顾修圻派这么多兵马南下,只为了清剿一个区区的江湖势力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