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
......他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。
两个字的答案仿佛发着热,含混卡在他的喉咙口,叫他说也不是,不说也不是,最后,姬伏胜定了定神,给了盛正青一个看白痴的眼神。
他感觉他心底有个声音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。
收到姬伏胜嫌弃的目光,盛正青安下心来,看来老姬还是正常的。
他趁热打铁,干脆又扭头问裴琢:“小琢觉得呢?”
“问我?”裴琢眨眨眼睛,接着把眼睛弯成月牙:“我觉得大家都很漂亮。”
盛正青认真道:“真的吗?你说实话。”
“好吧,”裴琢点点头,也十分认真地诚实道:“大家看着都很美味。”
他该如何成为最好吃的?
念头再次嗖得消失,姬伏胜忍不住又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。
*
自己似乎被人打了。
姬伏胜自黑暗中睁开眼,看见万里无云的湛蓝高空。
山上的冷风带着草木的气息吹过,给疲惫发烫的身体降温,他躺在地上,耳边能听见深林里的鸟雀鸣叫,身下是青石板砖的坚实触感。
姬伏胜反应了两秒,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在做梦。
他本人应该还在宝城的客栈里,姬伏胜记得他喝了二长老给的古怪烈酒,脑袋变得有些昏沉,之后大家闲谈了一会儿,等裴琢和盛正青离开后,他就久违地睡了一觉。
自他成为高境修士之后,睡眠于他便不再是必需品,做梦的情况更是少见。
更何况这梦——
“姬伏胜”手一撑从地上坐起来,观其外貌、体型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,他不满道:“你怎么总来这一招?”
——这梦是他过去的回忆。
眼前的景象是自己还在凌绝峰修炼的时候,在年轻的姬伏胜对面,是同样年纪不大的裴琢。
对方托着腮,眼瞳里闪烁着饥饿。裴琢脸上挂着弧度不变的笑,理所当然道:“师傅说要这么对你。”
“难道你每回都要这样和我打?”姬伏胜立刻道,眉毛紧紧拧在一起,语气忿忿:“不行,你最多三回里用一次。”
和如今的姬伏胜比起来,这个更年轻的自己称得上是情感丰富。姬伏胜陷入回想,他幼年生活在乱葬岗,刚被三长老捡回来时沉默寡言,看谁都充满戒备,和裴琢的关系并不好。
前脚以为自己离开了握着刀入睡的日子,后脚就要和一个时刻想吃人的妖怪同吃同住,任谁都有些受不了。
后来他逐渐习惯了凌绝峰的生活,跟裴琢也变得亲近不少,他的一些被压抑许久的性格也显露出来,这一时期的自己,是他一生中相对最张扬,也最狂妄的时候。
三长老倒是对他这样颇为满意,她有时候来看他,还会和二长老嘀咕些难懂的怪话:“果然龙傲天还是这种性格比较对味吧。”
而再之后,无情道给他的心象世界带来了不会休止的大雪,那些沸腾充沛的情感也一并冷却。
但在梦中,自己的道途似乎没有发挥出作用,姬伏胜审视着自己的回忆,久违地感受到充盈的情绪。
不服气,不认同,一丁点对战斗失败的沮丧,少许感到丢脸的心情——只属于那个年纪的自己。
但与此同时,他的心脏仍在鼓噪,血液在血管中奔涌,绷紧心神的激烈对战结束后,他感受到畅快,激情,回味,和某种强烈的再战欲望,与现在的姬伏胜隐隐共鸣。
……让人惊讶,原来他对和裴琢对战的渴求如此庞大。
“也可以。”裴琢在对面应道,又笑盈盈地搬出云上君那套常说的道理:“但师傅说,你既修无情道,理应抵挡住狐惑才对。”
年轻的姬伏胜顿觉羞恼,拍拍灰尘从地上站起来:“下次不准再用了!”
“三回一次。”裴琢点点头道:“我晓得的。”
狐妖生得好看,但自己现在再看裴琢的脸,就全然没有中了狐惑时,那种被吸住眼球,完全走不动道的感受了。
而走不动道的下一步就是被裴琢从半空一击打落到地上。
姬伏胜嘀咕道:“我迟早破了这招......”
“你想学吗?”裴琢听见这话,眼睛顿时亮起来,像只狡黠的野狐般轻巧跳到姬伏胜旁边:“我教给你呀。”
“我可不想学。”姬伏胜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,无情道搭配幻惑?什么乱七八糟的组合,他想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他直白道:“你不如告诉我怎么破。”
“人不能学吗?”裴琢问道,很快又点点头道:“这个简单,你只要坚信自己不会中,就不会中。”
“......”
姬伏胜愣住:“就这?”
他就败给了这种招数?
“对呀。”裴琢理所当然道,想想又举了个例子:“你看,话本里面的狐妖经常蛊惑书生,却几乎不会蛊惑和尚。”
“因为书生考取功名,本就为自己的欲望,自然不可能抵挡欲望,而和尚有戒律,又认为自己有佛法护体,故而中不了狐惑。”
“所以,”裴琢被自己完美的逻辑所折服,并得出最终结论:“你的无情道修炼好了,就肯定不会中狐惑了。趁现在多加练习,定于你修行有益。”
“......”姬伏胜的脸色黑红变化了一阵,最后勉强咬牙道:“行。”
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,待他修得大道,又比裴琢强上三四个境界,区区狐惑自然奈何不了他。
现在不过是那之前的隐忍期罢了。
姬伏胜自我说服了一通,又想起另一件事来:“我明天要去北洲一趟。”
这个年纪,他们已经开始接观里的各种任务了,有时候能两人一组,有时候就会像这样分开。
“听说北洲的烧鸡一绝,我到时候给你捎一包。”姬伏胜道:“花不了多久,你等我回来再跟我打。”
“我也可以和别人打呀。”难道姬伏胜不回来,自己还不修炼了不成?裴琢想了想道:“我看席如就挺喜欢和我打的。”
“他那是——!”
姬伏胜的声调变高了点,接着又没了下文,某种强烈的抵触与不满在他的心里膨胀起来。
小孩子一般的独占欲。长大的姬伏胜对此做出高高在上的点评。
如果是现在的他,其实会放任裴琢去跟别人切磋,就像不久前放任了裴琢跟席如打一样。
对战得越多,一个事实就会越清楚得摆在所有人面前:只有自己能做裴琢的对手。
但过去的自己冲动,短视,自作聪明,回忆中的姬伏胜闷闷不乐,忽的灵机一动道:“席如是不是很弱?”
裴琢实话实讲:“确实不强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姬伏胜得意起来:“狐狸,跟席如打有什么意思,我跟你打不是更尽兴?”
是这样吗?裴琢偏了偏头,觉得不该是这么个道理。
人类不也一样,吃多了大鱼大肉,难道就要被禁止吃清淡小菜吗?
裴琢用手抵着下巴,脸上的笑没有半点变化,唯独眼里流露出探究和好奇,如果是长大后的裴琢,大概只看一眼就能看明白眼前人的心思,然后被对方的小心眼逗得弯腰笑起来。
但这是同样不成熟的,仍在学习与观察人类的裴琢,他看人类仍像充满谜团的符号,于是裴琢点点头,应下了姬伏胜不讲理的要求:“好吧,这次就先这样吧。”
“但我以后肯定是要跟别人打的。”裴琢轻快道:“不然别人要被我吓跑啦。”
姬伏胜闻言晃了晃手腕,又捏了捏自己的肩膀,他全身上下哪哪都痛,脖子上敷着新鲜的伤药,裴琢刚才差一点就会划开他的喉管。
但那如烟似雾的剑刃又肯定不会真的割开喉咙。
裴琢只是使用了他自认最迅捷高效的获胜技巧,而人类只会想,“他差一点就要杀人了”。
现在的裴琢下手不知轻重,尚未掌握本能与控制的平衡,或者说,他还未摸清人类对“恐惧”的尺度。
“怕什么?他们跑就跑了。”姬伏胜嗤了一声,无所谓道:“反正我不会误会你。”
裴琢便看着他,眼睛眨呀眨,像金黄的满月,随后又弯成了月牙,那红色的眼影好像漂亮的烛火,能将冰雪轻松烧得融化。
他坦诚地,十足地,为自己的话高兴起来。
自己的心脏咚的响了一声。
伴随着这声心跳,无数回忆的剪影自眼前游过,场景坍塌,梦境不断变化,最后,姬伏胜一把握住了裴琢的手。
不断变换的场景也于此刻固定,眼前的景象变成了昏暗的小巷,姬伏胜的外貌长开,变得更为锋利与冷峻,他紧紧皱着眉,感受到心底如黑泥般翻涌的情绪。
“——,”他对裴琢的称呼变了,变成了他延用至今的,却不太能说出口的昵称,过去的姬伏胜轻轻松松就把这个称呼挂在嘴边,他道:“我应该是特别的。”
他当然是特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