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
青吾来到河畔。
河水两岸,是山间田地,平整处稀少。深夜,家家户户都闭门熄灯,堤坝上的工事也暂停了。
青吾听过这里的官员向师尊汇报分析,只有修筑好此堤,等汛期至时,整个镇子才不至被淹没。这不止改善灌溉,更是救人性命的。
他深作几次呼吸,抬起一手,开始施法。
凡人不可见的流光自掌心散出,落入两岸河堤。延绵近十里的长堤,尽皆受此神泽,在悄然地变得更高,变得稳固。
裂隙被修复填补,蛀虫送至别处,浸水的部分重新干燥。就这样,一点一点地变得坚不可摧。
弄到过于坚固后,青吾一拍脑袋。师尊才说过左右百姓需要引水为渠灌溉农田,怎么就忘到脑后?太过坚硬,稍后挖渠可就铲不动了。
又缓缓地调整着,调整为一个凡人可以继续改造、同时能防洪挡水多年的程度。
但,猛然之间,心腔处袭来刺痛。像一把无形匕首蓦地扎入胸口,无视了任何修为与法力。青吾悬在半空,眼前一片黑红,险些因没有站稳坠下。
是反噬。
过去调风布雨,怎么说都是间接的;而现下,本应凡人修筑的工事,由修行者施法完成……这真是直接得不能更直接了。
但青吾并未就此停下。
还在坚持。
因为,这是师尊现在最在意之事,必须要做好,做完。
随着流光依然不断从掌心飘散,心口剧痛蔓延。当一切调整完毕,青吾收束最后一缕光华,已喉头泛腥。
即使他停下,原地闭目调息,胸腔中的闷痛仍旧没有停止。
直至猛地往前,喷出如雾的鲜血。
在模糊的视野中,他看到血雾像雨滴般从高空坠落,润进河水里,随水流冲刷,很快无影无踪。
……还好,并未留下痕迹。
吐出一口血,总算没那么疼了。
天蒙蒙亮。
瞬息之间,青吾元神归位,又躺回了相灵臂弯中。
可能他回来还是有些动静,相灵未醒,却本能地有安抚的动作,在他后心轻缓地揉了揉,迷迷糊糊念着乖。
青吾小心翼翼仰脸,端详着这副曾经朝思暮想、如今终于近在咫尺的面庞。
落凡的仙人,叫谪仙。一呼一吸间,气息依旧如往昔那样清冽浅淡,却不再高不可攀,染着木棉与柴草的烟火意。
还有两刻钟天明,师尊昨晚,应只睡有三个时辰。
但想必很快,师尊便再不用为此地堤坝的事情忧心了。回去后,就可以多多补觉,好好休息了。
青吾闭目,打算再享受两刻钟的安宁。
却不想,刚有消减的闷痛又开始发作,连吸进的气息都被疼痛生卡在喉中,堵死了出不来。
可是,师尊日日为民生忧心,好不容易睡一场整觉。只剩两刻钟,也不能因这点事,打扰了他。
青吾咬死唇齿,紧紧依靠着师尊,像婴儿依偎在温软的摇篮。被包裹着,被朝思暮想的气息萦绕着。即使痛得脊背浸寒,他也丝毫没有多动。
少顷之后,疼痛终于重新消减。门外的侍从三下一停地敲门,说到了时辰,请君上起身。
在相灵睁眼前,青吾悄悄揩掉嘴角的湿润,将指尖鲜红藏进拳头里。
装睡这一招,他用第二次,轻车熟路。师尊离去前,为他掖紧被角,在额间落下一吻。
果然一点都没发现。
但半日调息过去,青吾还是觉得不对劲。这次恢复似乎没那么轻易。
于是他才记起,以前恢复得快,是因身边有神树,灵气补充源源不竭。
若不依靠神树,估计……两三天才能恢复正常。只是在师尊面前显露反噬过大,多半会影响师尊对修仙的兴趣。
便陷入纠结,盘算剩余半天够不够回一趟卦心地再跑回来。
或者也可以留书师尊,明言稍离一日?可师尊才怀疑自己脚踏两只船,这一走,更越发说不清了。
说不定……走一趟回来,师尊就嫌弃他,不想要他了。
青吾蜷在被里调息到午后,越想越纠结,越纠结越调息不好,弄得动不动地呛血,又赶紧抹掉。
如此循环着,忽然,茅屋的小木门被人轻敲,紧接着传来相灵略显低沉的声音:“小青吾?在么?可睡醒了?”
青吾骇然坐起:“君上?我我我……快睡醒了!”
相灵道:“方便我现在进来么?我巡堤巡到一半,忽然想回来瞧瞧你。”
青吾连滚带爬下床,飞快变出一身像样衣物,把每一寸衣褶都抹平,又爬回床畔,并膝端坐好:“方便的!您进来吧,君上。”
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。堤坝的改变,师尊肯定发现了。要赶紧打起精神,毕竟,这关系到能不能成功劝师尊早日跟自己离去。
要向师尊炫耀修仙的好,一点怯都不能露。
相灵进屋,就见青吾在榻前正襟危坐,腰杆笔直,板正得好似廷议上的官员。
相灵叹了口气,便坐到他身侧,径直扯过手臂,在腕心处搭上两指。
青吾一激:“君上……?”
相灵眉头紧蹙,面无笑容,把过他的脉搏,脸色变得更差:“这就是你一定要跟来的原因??你这脉象虽对不上人间病症,但也绝不正常。可有头昏和呕血?”
青吾一时呆住。
“是不是昨晚?修行者插手凡人事,反噬会到何种程度,我经历过,别在我面前强打精神。你到底都有哪些症状?”
……师尊还是太聪明了。
青吾缩回手,佯装很轻松道:“对呀。我昨晚出窍,随便撒撒灵气下去,堤坝就修好啦。我以为不是什么大事,就没告诉君上。”
相灵焦急:“这怎么不是大事?当年我修一座桥,都……”
青吾抚着心口,万分骄傲:“因为我是非常厉害的神仙。”他摊出手,掌心浮现神树树叶,“师尊不在,我其实依然有经常在代替师尊,处理一些人间祈愿。我以前还帮隔壁胥国下过雨呢。”
相灵怔了怔,果然狐疑,但并未瞧一眼那树叶,而是伸出手来抚摸青吾脸庞,细细端详,试图从脸上找出端倪。可青吾却表现得很是精神,瞧不出分毫。
“比较厉害的神仙,反噬会不那么重么?”他迟疑,“似乎不符合逻辑。若是这种道理,厉害神仙早将人间据为己有,随意拿捏了。”
……没有反噬时,过去神界,的确是那样做的。
“元婴大能,在我眼中都是蝼蚁。过去那些搅扰君上的烦人修士,其实都是被我吓跑的。”青吾讨巧地眨眼,“现在修为高者都很讲道理,灵力只用来福泽苍生,绝不欺负人界。可以说除却师尊,天上没一个人打得过我。君上难道还不信我么?”
相灵又怔,细看,低头思索。
青吾有点心虚:“……您真不信啊?”
相灵摇头,神色松和许多:“也不是。小青吾修为这样高,我当然相信仙神之事你比我更了解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诚恳地握住青吾手背:“记得小青吾一开始认识我时,像个痴儿,结结巴巴,傻乎乎的话都说不清,没料背地里如此厉害……此刻想来,真是颇为神奇。”
青吾:“……”
青吾激得跳起,急切道:“君上不相信,您可以再吩咐一些麻烦事情,我愿现去为您解决!相信我君上,只要修仙,成千上万凡人扎堆才能做成的工事,一抬手便能做成,顷刻间造福很多很多百姓!”
相灵摆着双手苦笑:“小青吾你别生气啊,我再也不提你结巴就是。呃……当然你也不像痴儿。唉,一个小神仙笨到挤出人堆被车轮压了手都没反应,这件事我以后再也不提了好不好?”
青吾听得出师尊已没在怀疑,在逗着他玩,可他仍是像被重踩一脚尾巴,急得尾巴毛都要炸飞起来。
他唰唰比出手印捏诀,当即就要施展强大灵力,用最玄妙的术法证明自己的厉害。
却不想,灵气刚作运转,骤然停滞。
强压未久的剧痛重新袭来,涌上喉间。青吾向前一晃,便喷溅出一地鲜红他张口,还来不及说什么,视野飞速昏暗下去,转眼之间,什么都不能再看清了。
遑论站立。
但仿佛……最后并未跌摔到地上,是在听到一声唤自己名字的惊呼后,被温暖的怀抱,牢牢接住。
还是出了意外。
明明都差不多唬住了师尊。
早知如此,见好就收。不在神树边……就是恢复得很慢啊。
第65章 通感
青吾是在一晃一晃的摇动和车轮辘辘的白噪中,逐渐清醒的。
醒时,只觉满身温暖与柔软,还发现自己居然,毛茸茸的。
在马车里。身下垫了好几层褥子,身上覆着一件暖呼呼的毛绒披风,这个大小对他而言,和被子差不多了。
青吾撑坐起来,缓缓瞬目。直至发现自己手臂撑的是师尊跪坐的腿,才回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