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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吾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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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80章
      可是这一日,是甫辰亲自送来。
      无人敢敲定处置,连他都不行。所以不得不送到君上面前。
      庭院门口,青吾瞅见公文就烦得慌,可甫辰一定要递,他便自己先翻读,判断是否值得用来烦扰师尊。
      这本公文的内容,他怔怔捧着,看了三遍。
      整个人都僵住了,竟迟迟想不起,要将公文放回漆盘里。
      “青吾公子,明白了么?这件事,君上不能不晓得。”甫辰替他拿回,声音低沉,“出现这等变故,我们凉州也必须对下一步该如何走,做最后的决定了。”
      青吾退后两步,摇着头:“可君上才刚刚恢复一点点……”
      还很虚弱。知道这些,身体会受不住的。
      后半句尚未说出,身后的声音已经传来:“甫辰,小青吾,在商量何事,还要瞒着我?”
      青吾下意识想去捂那公文,已经来不及。一只苍白的手伸过,拿起了那公文。
      甫辰久未面见相灵,一晃眼,生生定在那里。
      相灵着一身素袍,半披着鸦色的斗篷,身形清峭,薄了不止两寸,像裹着孤霜。
      甫辰抬起的手颤了一下:“君上,您……”他顿了顿道,“若您精神不佳,还是晚些再看吧。”
      只是他这话刚出口,相灵已将公文折子展开了。
      片刻后,折子未能拿稳,坠到地上,沾染了未化全的雪。
      甫辰当即半跪下去,将其收起,深深埋头。
      相灵俯身咳了几咳,身躯微颤,快站不稳。青吾赶忙冲上前将师尊胳膊搀住,灵气暗暗渡入,平复着再次涌动的肺血,一丝丝地帮师尊抑制甜腥,才没让那血最终从口中流出来。
      王师途径凉州南境时,除了抢掠沿线空村,还做了两件事。
      以过河影响行军速率为由,挖开了刚建不久未完全稳固的堤坝,破坏灌溉农田的水渠,将河水两岸弄得千疮百孔。
      继续前行,见山上有连接两岸的铁锁吊桥,觉得甚为稀奇,走近得知这是一条可减少数百里路途的近路。从这里过去,很快就能绕行到荼州北面。
      于是大军过桥后,二王子的王师便以防范叛军从此逃跑为由,将此桥摧毁了。
      似这次施法也不管用,相灵急促的呼吸仍未平复,肺血又有翻起之象。青吾急疯,哆哆嗦嗦道:“君上,您……您先别急,这些工事都可以再修!我今晚就去!相信我,这些都很简单,您有我呢!您好好休息,交给我,我都能够处理……”
      抚着师尊不断起伏的胸口,他几乎泪下:“反正……您不要动气,好不好?”
      相灵却推开了他的手。
      他前进半步,喉中阻塞沙哑,也一定要问:“堤坝和索桥两侧,都有士卒看守……他们没跟二哥解释,稍作阻拦吗?”
      甫辰道:“堤坝那边解释了,这是防洪和灌溉的工事,利国利百姓,下游数州都能受此惠泽,但王师并未理会。至于索桥两头……我们后来去的人,未能见到原有看守的士卒。”
      相灵又有一些晃荡,青吾赶紧 再度近前搀扶,继续渡入灵气。
      “为何不见?他们……人呢?”
      甫辰头埋得更低,停顿方道:“……后来在索桥下的山谷里,找到了他们摔断的尸身。”
      青吾看见,这句话之后,师尊在原地静静地站了很久,久到仿佛凝固,久到色彩流逝离去,好像站成一片黑白。
      继而袭来的,是一阵猛烈咳嗽。
      师尊的状况业已稳住,却还是在咳,咳到肺中又发出撕裂的啸响,根本直不起腰。最后,闷吐出一大口成块的黑血。
      甫辰惊吓:“君上?!”
      青吾一面替相灵拍背,一面探查,含着未散的泪星解释:“没事,没事……君上,这是一口郁气凝的瘀血,这段时日您总是神思不济,吐出来,吐出来说明您快要痊愈……”
      他急忙揩拭走相灵唇边血迹,努力凑到相灵跟前,仰脸卖起此刻满是泪迹的笑:“无论怎样,身体要紧,就算您想处理公务,也须把身子完全养好才行。君上,您别太难过,您看看我……看看我,您有小青吾呢。小青吾是神仙,等您闭眼睁眼,睡上一觉,小青吾就已经帮您把麻烦的事情都解决掉了……”
      他知道,这件事对师尊的打击会大得可怕。师尊治理凉州好几年的心血,都没有了。
      他只能努力向师尊表现,还有自己,很厉害的神仙可以依靠,一切都可以找回来。
      可相灵渐渐回神,却只轻轻抚了抚他的发,就错开脚步,别开了身子。抓握的手臂,也再度抽离。
      青吾有些怔然,捏着手里的空虚和温存。
      他发现自己抓了两次,却什么都没抓住。两次,师尊都避开。
      这一世,并非如前世、前前世、乃至奉解大阵献祭之时那样,想抓住的人仿佛流沙从指尖掠过,他留不下;而是在他明明能握住这个人的时候……这个人自己,在避开。
      师尊的声音就在身畔,那样近,又那样远:“甫辰,我似乎……已许久没去巡看过城西南角。目下秩序如何?负责分发物资的官员,可有尽心尽职?”
      甫辰跪答:“回君上,都很好。流民无一人受冻;州库里的粮食尚有大半,也无一人挨饿。”
      相灵摇首:“我不能放心。今日,我再去看看吧。”
      青吾第三次凑近过来,这次他不敢碰师尊的手,只浅浅地揪住一片袖角:“君上,您刚咳出瘀血,身体还很虚弱呢。明天吧……明天我陪您一起。”
      相灵回过头。
      直至此刻,师尊终于肯好好看他一眼。青吾赶紧擦净脸颊,小心将袖角往上揪,把最好的展现一面给师尊。
      可相灵落向他的目光,并无亮色,依旧墨色沉沉,像是一些曾经与他有关的牵绊、希望,已在光点坠不进的的眸底中,如雾气般消散了。
      “甫辰,去让人备车马。我需要去看看,今日就去。”
      青吾发现,师尊并不至于完全不搭理自己。他要一道上车、跟随伺候,相灵只叹了口气,也肯掀帘,亲自伸手牵他上来。
      可多的再也没有了。
      君上巡看,融入百姓,推开木门、掀开帐帘,亲自检查用度是否充足,这里的人自是欢喜万分。一切都如甫辰所说,并无问题。
      但师尊面上,依旧并无笑容。
      走到一半,耐不住咳,只加了一件披衣,又继续。
      中间还遇到一群血气方刚的小伙,在远处跪拜喊话,他们是荼州来的流民,他们请求也如凉州的百姓一般,也能应征入伍。他们想为君上效力。喊了几声后,相灵驻足望看,便有一批带甲兵士过去,将这群人赶跑。
      时至傍晚,才差不多走完。终于该是回去的时候。外面起了大风,吹得正寒。青吾调风布雨那么多年,最懂人间天色变化,他一眼就看出,今晚必是鹅毛大雪。
      但青吾没想到,师尊上马车后,面色比来时更加发白,泛着淡青,身上肯定难受至极,说的却是:“去……大昭明观。”
      青吾眼底忍不住热,拽住相灵袖角,很轻很轻地劝道:“君上,您看这天色,我能感知到今晚定要下雪。青吾求您……我们回去吧,别折磨自己,可以吗?”
      然后,他的手被师尊的手捂住。
      那手依然修长,却已白得不似活人,伶仃,嶙峋,寒凉,像只剩骨脊在勉力撑起。明明跑这一趟的半日之前,都未这样。
      “……小青吾,自你出现后,我很久没去供奉神灵了。我是无上昭明神主的侍从,神灵或许……已经嫌我懈怠,才会如此对凉州降下神罚,惩处我的百姓。”
      青吾慌忙摇头:“不会的不会的!神主怎会因这点事情跟您生气,而且无上昭明神主本来、本来就是——”
      最后几个字,他没能说出。
      相灵手指上抬,拂过他脸廓,手背将新泪一点一点拭去。
      他声音清冽,却薄得没有一丝重量。
      “所以,小青吾,我该去一趟大昭明观了。”
      第70章 神明求己
      凉州不富,满城都没有富丽堂皇的行宫楼阁。城北大昭明观,竟是最巍峨之处。广袤大殿的飞檐指向天际,刚至门口,已闻静谧的檀香。
      暮色四合,君上这时候要供奉神主。
      观主有些意外,正欲立刻吩咐去准备,相灵却掀开车帘,先走了下来。
      “无须劳师动众,我不过是想拜一拜,了结一个念想。不耽搁多久,稍后便离开。”他回望始终跟在半步后搀扶自己的青吾,那一双澄澈干净的眼,“家中人担心我一天了,一直在催我回去。”
      青吾眼睛又模糊,他努力莞尔,在外人面前换做女音:“对……对呀。君上病体未愈,外面太冷,至少雪大之前,君上要归家才是。”
      相灵抚了抚他脸侧:“小青吾的嘱咐,我都有听到、都有记得。只是今日实在心绪杂乱,许多事都未及时回应小青吾,让你平白多了几分担惊受怕。抱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