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
虽然他只是不想说话,没有其他的意思,但周墨可能认为他生气了,用很温和的语调说:
“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。”
他斜睨了对方一眼,还是闭口不言,故意抿着嘴唇,装作一副生气的模样。
他倒要看看,周墨还能说出什么话来。
周墨静了静,继续说,“事情发生了就无法改变,无论怎么尽力弥补,都无法修补如初,我知道。”
“我还是一个不善于交流的人,情况就变得更糟糕了。”
晏酒还是一声不吭,眼底流淌着电视屏幕上反射的色彩。
“但是我不想放弃,”周墨难得说出这么长一串话,“我两年前没有想清楚一些事情,口不择言,现在我思考得很清楚。”
他这才慢悠悠开口:“思考清楚什么?”
一阵微妙的沉默后,周墨说:“……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锐利的眼眸漫不经心地扫过去,宛如某种冷锐的刀锋,停留一秒后,又恰到好处地移开视线,避免过久的凝视。
他总觉得周墨“思考清楚”的不是这句话,不是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”这种事情。
周墨依旧没对他说实话,但他也没有被耍弄的愤懑。
毕竟让周墨这种人完全袒露心声就很不现实,没有人能做到。
沉默蔓延开来,窗外已然亮起万家灯火。
于是晏酒只是说:“很晚了,你明天需要早起吗?”
言下之意是——
已经很晚了,你可以滚了。
“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么委婉,”周墨看向他,眼中的墨色沉寂如夜,“我想留宿在你这里。”
“你真的是来出差的吗?”晏酒加重怀疑,“还留宿在我这临时小公寓,你不去住酒店吗?”
锋利的长眉扬起,优美的唇线上下开合,随即紧闭,最终只留给对方一截冷漠流畅的下颚线。
白金色的发丝遮盖住了半只眼睛,藏于其下的琥珀色瞳孔影影绰绰,像是泛着不甚明晰的雾气,削减了话语中自带的攻击性。
周墨甚至没找个苍白的借口,就直言要留宿他家,倒真的给他示范了什么叫做“不需要这么委婉”。
周墨的整具身躯避开了光线,唯有左手的铂金色尾戒闪着星点光芒,像是无边黑夜里骤然划过天际的、璀璨流星的长尾。
黑衣深沉,瞳仁似墨,肌肤冷白。
有一瞬间,晏酒以为周墨并不是人,而是一只鬼。
“这么晚了,”周墨轻轻开口,却闪烁其词,“你还要赶我走吗?”
晏酒刚放下手柄的手顿时一抖,像见鬼了似的瞪了对方一眼,眼神犹带嫌弃。
这话从字面来看像是装可怜,但经由对方毫无感情、默背台词般的声音加工后,就变得尤为诡异。
……算了。
虽然周墨不做人在先,但这事确实已经过去两年,周墨在国外的时候还好,他们可以断绝一切关系往来。
现在这神人回国了,他根本无法彻底将其赶出他的世界。
“次卧挺小的,”他不冷不热地回答,“真难为你住这里了。”
周墨明白这是他惯常表达同意的方式,勾起唇角。
晏酒看不得周墨这副得意的模样,骤然起身,舒展着四肢,避开对方的笑意。
熄灭的电视屏幕上隐约映出一点白金色,还有模糊的面孔。
他垂下眼帘,细密乌黑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灰黑的暗影,下颚线微微收紧。
刚想丢下周墨去洗漱睡觉,就又被某人叫住:“我没睡衣穿。”
晏酒:“……”
怎么这么多事。
他忍着睡意,随手从卧室里翻出一件他自己的睡衣,再不耐烦地扔给周墨。
他们身形相仿,周墨完全能穿他的衣服。
周墨在身后低声道:“晚安。”
晏酒再没理睬,转头洗漱睡下,将有关周墨的一切抛却脑后。
*
翌日一大早他自然醒来,拿起手机一看时间,竟然比平时提前了一个多小时。
他理所当然地认为,是周墨打乱了他的生物钟。
修长的手指插/入凌乱的浅色发丝之间,撩起额前的碎发,露出细腻冷白的肌肤,以及冷锐漂亮的眉眼。
前几天的时候,他就注意到冒出来的、影影绰绰的黑色,他也不想睡回笼觉,就准备趁此时机漂发根。
在洗漱间里漂到一半的时候,一道声音像幽灵似的飘过来:
“我帮你。”
“操,”他是真的被吓了一跳,像是炸毛的落水小狗,“你怎么走路没声啊?”
周墨没回答,直接上手帮忙。
他也没拒绝对方的好意,毕竟单独一人确实难操作后脑勺的区域。
周墨几乎没染过头发,会漂头发也全是因为他。
高中的时候,他和周墨同一所学校,从那时起他就隔三差五换个发色。
因为爸妈的关系,学校的老师对他染头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他有时候不想去理发店,就逼周墨帮忙弄头发。
周墨学任何东西都很快,没过几次就弄得很熟练,之后的整个高中,他基本都和周墨diy他的头发。
而时隔几年,周墨的手艺竟然也没生疏。
动作轻柔又耐心,像在给小猫小狗洗澡,刷完漂膏很快垫了一层锡纸。
这感觉很舒服,他闭着眼睛,纤长的睫毛凝着水汽,像只落水的小动物。没过多久他竟然有些困倦,昏昏欲睡。
半个小时后,他用清水冲洗一遍,很满意于上色的情况。
用吹风机吹干后,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手指穿过毫无瑕疵的白金色发丝,丝丝缕缕的香气弥散开来。
颜色极浅,像是月光和铂金交融而成,在镜子里折射出冰冷的光泽,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俊美。
然而镜子里不止他一人。
他回过头来,看向静静倚靠在门边的周墨,思考片刻,才说:
“一般吧,你的技术没退步。”
周墨知道这是晏酒在夸他,勾了勾唇角。
*
晏酒着实没料到这人住下来就不走了,真像一块黏在衣服上的口香糖,甩也甩不掉。
这公寓当初就是随便买着玩玩,只是偶尔来这个城市待几天的时候,才会住下。
这样一个独属于他的小窝被周墨入侵了,心里多少有些不爽。
尤其是在客厅待着的时候,偶尔看到周墨来回走动,更是加剧了这种不爽。
狭长的眼眸微微眯了眯,眼尾自然扬起,浓密的睫毛兜住了一片阴影。
因为在公寓宅着,晏酒穿着简单舒适,也没戴装饰性的手表和手链,露出一段完整的手腕,肌肤冷白,腕骨微微突出,手指纤长有力。
“你不是来出差的吗,”当周墨再次出现在视野里时,他终于按捺不住,“天天待我家里不出门要干嘛?”
话语中流露出明晃晃的赶客意图,就算聋子也能懂他在说什么。
他抬眸看向毫不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的周墨,然而对方毫无自觉,一双眼眸回望过来,漆黑深邃,看不出半分情绪。
有的时候,就比如现在,当晏酒凝视着那双黑沉眼眸时,会有注视非人生物的恍惚错觉。
因为那双眼睛里,经常缺乏人类拥有的情绪。
但当它们真的流露情绪时,事态往往会变得很棘手,就好比两年前。
“在公寓里待烦了吗,”周墨曲解他的意思,“要不然出去转转?”
晏酒瞪了这神人一眼,把果盘里的叉子甩到一旁,磕在玻璃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就算周墨天天给他洗水果、做饭,清洁公共区域,那也不是他收留对方的理由吧?
似有若无的、漫不经心的笑意从晏酒的脸上消失殆尽,不悦的、恼怒的表情随之浮现。
眉眼深邃,鼻梁挺直,下颚骨的线条流畅清晰,透出一种冷漠的力度。
然而白金的发丝却中和了这股冷冽的气质,带着柔软的弧度,令周墨联想到生气的小猫。
“我是说你的工作,”晏酒强压着不耐,挑明道,“比起陪我宅在家里,还是你的工作更重要吧。”
“我好累啊,晏酒,”周墨却油盐不进,语调微微上扬,“陪我出去散散心吧。”
那对颜色稍浅的瞳孔微微一缩,露出些许讶异的情绪。
……很吓人。
周墨说这种话真的很惊悚,像是学人家撒娇没学明白,学了个四不像,非人感极其强烈。
于是他沉默下来。
为了缓解尴尬,他又捡起扔到桌子上的叉子,叉了一块果肉放进嘴里。
他其实有一个常住附近的朋友,是个游手好闲的富二代,毕业后就没正经上过班,靠家里的生活费吃喝玩乐。然而富二代今年刚结婚,他也不好找对方瞎玩胡闹。
好像只有他没长大,都二十三岁了,还乱染头发,随便包养人,把千万豪车改造成痛车到处乱逛,把赚钱亏钱当做数字游戏。